陈阳垂眸看去,见杨寻眼神重新变得清澈,才满意地点点头,僧袍一拂,双手合十:

    “善哉。”

    杨寻捂着脑门,嘿嘿干笑两声,连忙顺坡下驴:

    “那……姐夫,我去前头照看法阵去?”

    说罢,他跌跌撞撞往船头走去,眼中倒没什么怨色。

    陈阳微微颔首。

    这杨寻性子虽有些世家子弟的骄纵,血脉里也藏着几分真龙的戾气,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方才那般癫狂,多半是受了三尊妖皇破封时散逸的血怨之气影响,勾动了心底的执念,才失了分寸。

    如今被几棒子敲醒,神智归位,也恢复了本性。

    能打醒,便还好。

    “姐夫……那,那象妖,没追上来吧?”

    杨寻站在船头,探头探脑地回头望了一眼,又连忙缩回来。

    方才贞守那遮天蔽日的巨象虚影,还有一步数里的恐怖追袭,实在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他虽然是结丹修士,在真正的妖王级人物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也只有趁龙灵昏迷,才敢借着姐姐的由头撒撒野,此刻冷静下来,想起那股威压,还心有余悸。

    陈阳没答话,缓步走到船舷边。

    他双目微阖,识海之中,感知徐徐铺开,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百万里之遥,早已脱离了西洲腹地。

    入目皆是茫茫黑海,水汽氤氲,浪涛拍天。

    海风里只残留着极淡的妖皇余威,丝丝缕缕散在天地间,早已没了方才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

    至于贞守,或是三尊妖皇的本尊气息,更是半点都感知不到。

    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追来,相隔百万里,就算是妖皇,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杨寻长长舒了口气。

    他也不敢再耽搁,连忙盘坐下来,双手掐诀,开始检查船身的法阵纹路。

    这青龙战船本就是仿造上古宝船的产物,算不上顶尖。

    方才硬生生催出第三重,百万里传送,阵纹都有些震裂了,得赶紧温养修复,不然再遇上风浪,怕是要出纰漏。

    陈阳则折返回来,抱着龙灵,走到另一侧背风的甲板上,将她放下,取出一个蒲团,让她枕着,躺得安稳些。

    少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若不是鼻尖还有微弱的温热感,几乎像没了生息。

    陈阳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心中微微触动。

    从地窟之中相遇,几番生死险境,她都是挡在自己身前。

    白猿误会自己,迸发杀意之时,是她拼死相护。

    贞守追杀,命悬一线之际,更是她不惜燃烧本命精血,催动升隐珠,硬生生撑开百万里传送阵。

    地窟里用龙御六气强撑,破封后一路奔波,再加上这次精血燃烧,早已油尽灯枯,全靠龙族一身本源硬吊着一口气。

    这份情谊深厚,他记下了。

    “多谢你了,龙姑娘。”

    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海风里。

    陈阳站起身,再次走到船舷边,极目远眺,警惕着后方的动静。

    战船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浪,黑云垂在海面上,沉沉的,连天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西洲之地,果然步步皆是凶险。

    他小时候在齐国山里长大,常听村口老人们说,山外的海那边,有吃人的妖魔,有翻江倒海的精怪。

    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故事,听过便罢。

    如今一步步走过来,才知道那些竟不全是虚言。

    一叶岛上,菩提教拿活人做药引,炼制血丹。

    红尘寺看着佛国净土,祥和安宁,地底下却镇压着数不尽的妖修,全靠苏无烬一人以雷霆手段,硬生生压了数千年。

    如今封印破,妖皇出,灵山倾覆。

    那些凡人城池,连贞守路过的气浪都扛不住,顷刻之间便化作飞灰,万千生灵灰飞烟灭。

    想起方才远远望见的那些凡人城池的下场,陈阳悠悠叹了口气。

    他心中早有预感,知道地窟破封会是一场浩劫,可亲见这一幕,依旧难免唏嘘。

    心念及此,他微微凝神,神识沉入体内。

    淬血脉络尽头,血湖静静悬浮。

    湖心深处,贞守的那只酒坛,依旧稳稳悬在那里,坛口灵光流转,气息安然,没有半分破损。

    “小师傅……应当无事。”

    陈阳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陈阳收回神识,望着海面沉沉的浪涛。

    不久前,红尘寺大劫将至,慧灯大师并未强留灵童,也没有更多的责难。

    后来地窟震动,大乱将至,那老僧更是不由分说便将他击晕,送出红尘寺。

    如今想来,慧灯放灵童随他离去,恐怕也是存了这份心思,要给十四难寻一条生路。

    “只可惜当时事发仓促,还来不及开口相劝,让慧灯大师一同离开。”

    陈阳暗暗道,可转念又想,慧灯大师守了红尘寺一辈子,那便是他的道。

    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弃寺而逃。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只是……白猿师兄。

    陈阳心头微微一沉。

    三尊妖皇破封而出,声势惊天动地,却自始至终未见白猿师兄的身影。

    “师兄……到底是生是死?”

    他隐隐有几分不安,心底却又有一丝莫名的感应,似乎白猿师兄,还在人世间……

    从地窟初遇,到传授真武十拳,再到数次舍身相护。

    满打满算,不过几月相处,后面称呼师兄,也不过十日光阴,可这份情谊,又怎能简单以时日长短论轻重。

    只是如今天海茫茫,就算心中再不安,也无济于事。

    方才那三尊妖皇的威势,他亲眼所见。

    那是真正站在西洲绝顶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别说他一个筑基修士,便是龙灵这等极境妖王,在对方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修行一途,如逆水行舟,我这点道行,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陈阳立在船舷边,眸光望着西方天地尽头,复杂难明。

    “姐夫?”

    船头传来杨寻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阳转头看去,就见杨寻扒着桅杆,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他衣袍凌乱,额角还带着方才定魂槌敲出的淤青,袖口渗着血,瞧着狼狈得很,语气却比先前恭谨了不止一分:

    “眼下……咱们往哪去?”

    显然是方才那几棒定魂槌敲下去,彻底把他敲醒了神,现在懂得征询起陈阳的意见。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

    “我大姐,二姐,如今都在北冥夜皇宫,自从一叶岛分开,这大半年,她们可都……念叨着姐夫呢。”

    陈阳闻言,眉头微皱。

    他没直接应声,反倒抬眼看向杨寻,语气平淡:

    “夜皇宫?我听闻,你姐姐此次去北冥,是为了联姻?”

    这话一出,杨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眼珠飞快转了转,像是没料到陈阳会这般直接问起,望着陈阳那探究的神色,心中一动,低声试探道:

    “是……是有这么回事,此乃新任家主定下的,要和夜皇一脉联姻,修补两家关系。”

    陈阳脸色阴晴不定。

    杨寻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又道:

    “不过姐夫你放心!我大姐二姐都不愿意!”

    “为了这事,跟家主闹了好几回,硬顶着不肯应。”

    “她们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姐夫你,尤其是我大姐,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泪,说定要等你。”

    他说得诚恳,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巴巴地望着陈阳,生怕他不信。

    陈阳沉默半晌。

    他看着杨寻的眼睛,见他眼神澄澈,不似作伪。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这次去夜皇宫,你杨家去了不少人?”

    杨寻点了点头,没多想:“族老去了不少,还有几位真君随行。”

    “几位真君?”陈阳追问。

    杨寻掰着指头数了数,嘴里念念有词:“二叔公,三姑婆……还有两位供奉……大概,七八位吧。”

    他说完,见陈阳眉头拧得更紧,不由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补了一句:

    “姐夫,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阳没答他,又问:“你们这位新任家主,什么修为?代天家主,还是天君家主?”

    杨寻被他这一连串追问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答道:“代天,并非天君。”

    “代天……”陈阳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动。

    代天家主,修为大约在真君巅峰,尚未踏足天君之境。

    比起傲庆天君,自然差了一截。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真君人物,放在东土,已是一方巨擘。

    他心中飞快盘算。

    “杨家此番去夜皇宫,带了七八位真君随行,再加上一位代天家主……”

    “我身上还背着杨家的悬红,若被察觉身份有异,恐怕麻烦不小。”

    不过陈阳转念又想,杨家此去北冥,是去夜皇宫作客。

    总不可能在夜皇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动用真龙望气术,挨个探查旁人底细。

    何况夜皇一脉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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