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一阵心虚。

    陈阳和她相处多日,能看出她和堂叔关系微妙,这并不奇怪。

    可贞守与她并无交集,却也一眼看穿了她的畏惧,这才是让龙灵心惊的地方。

    陈阳同样心生疑惑。

    贞守说出的这番猜测,先前他也曾向龙灵问起过。

    贞守靠在木轿扶手上,目光从头到脚打量龙灵一圈,语气稍稍缓和,带上几分关切:

    “我看小友眼下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啊!”

    平淡一句话落下,龙灵身躯骤然绷紧。

    她自认已经把虚弱尽数掩藏,气息平稳,神态如常,站姿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可贞守依旧一眼看穿,她只是外表强撑,内里早已空虚无力。

    这便是成名妖王的眼界,不用刻意探查气息,单单凭借肉眼观察,就能洞悉虚实。

    接连被戳破要害,龙灵脸上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贞守说完,不再绕圈子,稍稍挺直身子,语气郑重,向龙灵发出邀约:

    “二位小友,不如随我一同前往老夫洞府,老夫可以暂时护住你们二人,躲开龙南。”

    龙灵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开口回绝:

    “不必了。”

    话音未落,她伸手抓住陈阳的手腕,打算立刻动身离开。

    西洲妖修之中,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她摸不透贞守真正的打算,不敢轻易涉险。

    贞守见她打算抽身离去,并不着急阻拦,不紧不慢开口:

    “龙灵小友你固然不怕,可你就不担心连累身边这位楚宴小友?”

    这句话一出,龙灵脚步猛地顿住,抓着陈阳手腕的手指猛然收紧。

    陈阳能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发颤。

    他侧头看向龙灵,只见她双唇紧紧抿起,神情复杂难明。

    贞守看见话语奏效,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抬手指向远方:

    “小友你看,地窟的风马上就要停歇了。”

    “狂风一停,龙南恐怕转眼就会寻到这里。”

    “我并无别的图谋,只是邀请二位前往我的洞府做客。”

    “我那边聚集不少大妖与妖王,彼此守望相助,相对安全。”

    说到这里,他短暂停顿,低头看向自身,语气带上一丝自嘲:

    “再者,小友不必过度戒备。”

    “你心里底气不足,无非是身受重创……”

    “你瞧瞧我的伤势,比起你只会更重,我又能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他抬起手,指向体表层层堆叠的暗红色血痂。

    这些伤痕都是先前和白猿交手留下的。

    白猿拳势带着死意,伤口极难愈合,哪怕以贞守强悍的肉身,也只能勉强让创面结痂,体内的损伤依旧在缓慢修复。

    龙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她的神色依旧紧绷,心底却已经生出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四周风势再度衰减。

    原本低声呜咽的残余劲风缓缓消散,只剩下一缕微风,吹动地面碎石。

    远处,一座座紧闭许久的洞府陆续传出动静。

    石门被推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妖修们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狂风肆虐之时闭门躲避的妖修,纷纷走出洞府活动。

    龙灵眉头拧得更紧。

    她望着四面八方陆续现身的妖修,大脑飞速权衡利弊。

    大风停歇,龙南随时可能追踪而至。

    她先前强行燃烧元髓,短时间之内再也无法开启血脉返祖形态。

    正如白猿所言,她的修行根基本就不算稳固,能走到妖王境界,很大程度依靠龙皇强行提携。

    如今功法反噬缠身,元髓受损,本源持续亏空,就连本命神通落渊再起,都暂时无法动用。

    她思索诸多利弊,最先想到的便是陈阳。

    以陈阳如今的修为,留在地窟之中,一旦失去她的庇护,随便撞上一名大妖,都会遭遇杀身之祸。

    贞守的目的依旧不明,可细细盘算下来,眼下她并没有太多选择。

    前往贞守的据点,至少好过留在此地等候龙南找上门。

    “罢了。”龙灵权衡许久,缓缓点头,“那就暂且叨扰前辈。”

    贞守目光一怔,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

    下一刻,他放声大笑,笑声比先前更加畅快:

    “好好好!二位小友,快上来,随我一同动身!”

    龙灵看着他过分热情的模样,心底疑虑再度升起,可话已经说出口,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默然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木轿板面之上。

    陈阳紧随其后,翻身登轿。

    木轿看着简陋,实际空间还算宽裕,板面上摆放着两个蒲团,左右分开摆放,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这个细节落入陈阳眼中,让他心头一动。

    贞守连蒲团都预先准备妥当,说明邀约他们二人绝非临时起意,显然早就有所谋划。

    陈阳和龙灵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各自在蒲团落座。

    贞守见二人坐好,大手一挥:

    “起轿!”

    抬轿小妖齐声应和,迈开脚步向前疾驰。

    他们行进速度不算缓慢,可贞守依旧觉得不够快。

    他低头看向下方赶路的小妖,咧嘴一笑:

    “这般速度太慢,二位小友稍作等候,我来推一把。”

    话音落下,他抬手释放一股磅礴血气,化作暗红色光幕,将整顶木轿连同抬轿小妖一并笼罩在内。

    下一瞬,木轿如同离弦利箭向前飞射,几个呼吸之间化作小黑点,消失在地窟幽暗的深处。

    ……

    木轿远去没多久,最后一缕残余狂风彻底平息。

    地窟重新恢复往日模样,白雾弥漫,视野昏暗。

    一道紫袍人影,缓缓从浓雾深处走出。

    龙南站在洞府外侧的崖壁上,衣袍还残留风雨侵蚀的痕迹。

    那是先前龙灵催动风雨二气,布置结界留下的印记。

    也不知为何,龙灵的结界竟与这地窟狂风隐隐契合。

    他耗费巨大力气都无法冲破屏障,被风雨困住许久,直到风势衰退,结界根基动摇,方才得以脱困。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崖壁各处洞府入口。

    几名小妖正探头探脑向外张望。

    他无视那些小妖,仔细搜寻每一处藏身地点,每一道岩缝。

    一无所获。

    到处都找不到龙灵的踪迹。

    龙南眉头紧紧锁死,双拳攥紧,压抑的怒火浮上脸庞。

    “呵呵……”他压低嗓音自语,“妖皇功法,果然非同凡响。”

    龙南抬眼望向地窟昏暗的上空,嘴角微微抽搐:

    “龙皇。”

    念出这两个字时,他眼底寒意翻涌:

    “血祖……”

    ……

    陈阳与龙灵并肩坐在蒲团上,木轿穿梭在地窟之中,高速行进带起低沉的破空声响。

    抬轿小妖步伐娴熟,显然常年行走这条路线。

    陈阳看似闭目养神,心中思绪纷乱不断。

    他时不时侧过脑袋,用余光打量身旁的龙灵。

    他和龙灵相处时日不短,朝夕相伴,自认多少摸清这位龙族妖王的性情。

    龙灵外表看着大大咧咧,时常发脾气,言语带着几分颐指气使,骨子里却格外谨慎。

    遇事习惯反复权衡。

    她能够在白猿面前连续数月刻意藏锋,也能在龙南的注视下隐忍不发,这份耐心,绝非心智浅薄之人所能拥有。

    陈阳心里清楚,龙灵愿意跟随贞守离开,绝非一时冲动。

    是权衡所有出路之后,选出相对稳妥的方案。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顾及他的安危。

    贞守提起他性命安危的那一刻,龙灵才最终松口。

    想到这里,陈阳心绪复杂。

    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和龙灵只是互相各取所需。

    她提供庇护,他负责炼丹烹茶,期盼依靠对方找到离开地窟的出路。

    可经过石台上舍身相护那一幕,他渐渐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止交易那么简单。

    龙灵是真心想要护住他。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心事萦绕在陈阳心头。

    先前诸多猜测,如今借由贞守的话印证……

    陈阳心里清楚,龙灵和龙南之间,绝不只是寻常族人产生矛盾那么简单。

    两人埋藏的纠葛,牵扯着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更加深重的因果。

    想到这里,他悄悄侧头望了龙灵一眼,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上探究一丝线索。

    龙灵几乎立刻察觉到投来的视线。

    眼眸一动,她转过头,迎上陈阳的目光,声音清脆地开口:

    “怎么了?楚宴。”

    她大概已经猜到陈阳心中的疑惑,只是没有主动点破。

    陈阳短暂犹豫。

    他的确想要询问关于龙灵那位堂叔的种种内情……

    可余光瞥见端坐木轿前方的贞守,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老妖王看似闭目休憩,像是打起了盹。

    但陈阳十分清楚,达到这种层次的强者,方圆数丈之内任何细微动静,都逃不过感知。

    有些话题,当着贞守的面并不适合提起。

    “没什么。”陈阳摆了摆手。

    龙灵打量他片刻,没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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