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闻言,心头微微一跳:“女子啼哭?”

    停顿片刻,他又低声问了句:“那你们……可曾循着声去查探?”

    “去了。”陈长生点了点头。

    “可到了近前,又什么都没有,想来是罡风卷着星云震动,生出的幻音罢了。”

    韩文捻着白须,沉吟片刻,才颔首:

    “天外天罡风诡谲,常有幻音幻象,不足为奇。”

    他也没再多问,大袖一卷,便将二人身形托起,拂去身上尘屑,淡淡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说。”

    老祭酒嘴上说得平稳,脚下却半点不慢,玄色锦袍扫过漫天星尘,袍角翻飞。

    陈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动,却也没多问,只应了声好,快步跟了上去。

    只是心底,始终忐忑难安。

    方才罡风来得太急,二人只顾着稳住身形,连玄光镜都不及捡回,全然不知陈阳那边的境况。

    最后留在记忆里的,便是那决绝撞向结界的背影,还有漫天飘散的金辉,像极了神魂俱灭的光景。

    骨粉漫天,气绝身死。

    之后便断了感知,他悬了一路的心,此刻更是七上八下。

    三人横渡虚空走了一程。

    终究还是没忍住,陈长生侧头看向老祭酒,沉声问道:

    “祭酒老头,我那小徒孙……到底如何了?”

    一旁锦安也跟着颔首,眸中满是担忧。

    老祭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陈长生见他不答,心头猛地一沉,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

    “难道……陈阳真的已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若真是如此,我便是拼着再闯一遭西洲,也要把他的骨灰收回来,寻处洞天福地好生安葬。”

    话音落下,他身旁锦安也垂首,叹了口气。

    老祭酒望着他二人凝重的神色,先是一怔,随即呵呵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来得突兀,陈长生眉头登时拧起,语气沉了几分:

    “你……这是何意?”

    “我徒孙身死道消,在你听来就这般可笑?”

    他本就因陈阳之事心绪不宁,此刻见老祭酒非但毫无悲悯之色,反倒发笑,心头火气登时窜了上来。

    韩文捋着白须,笑得胡须都抖了起来,半晌才摆了摆手:

    “你急什么,谁说他死了?”

    “没死?”陈长生猛地抬头,眸中精光爆射,像是没听清一般。

    “你……再说清楚一点,这罡风太盛!”

    “我说他没死。”老祭酒负手而立,望向红膜结界的方向。

    “你只看见他骨碎身陨,可曾看见他最后那点灵光?”

    陈长生一怔。

    最后那点光……

    他自然是看见的。

    本以为是神魂溃散前的最后余烬,可听老祭酒这话……

    “那是真灵。”老祭酒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肉身碎,根骨崩,神魂散,到最后只剩一点本命执念凝而不散,化作真灵。”

    “碎到极致,反而凝出一点真意,这路子……你应当熟悉才是。”

    陈长生浑身一震。

    碎到极致……

    他脑海中轰然闪过一道灵光。

    碎基大法!

    当年他道基崩碎,困在地狱道,便是凭着碎基大法,破而后立,修出四生道基。

    那法门的路数,便是先碎后立,碎得越彻底,立得越坚韧。

    只是他当年所修,仅限于道基,可陈阳这一次……

    “他何止是碎了道基。”陈长生喃喃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根骨,血肉,神魂……全碎了个干净。”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韩文:

    “我想起来了,那碎基大法,是青木祖师传他的。”

    陈长生知晓,青木是自己四生道基化出的身外身,当年与陈阳最早结缘。

    那时他还不敢信,自己这般浪荡的性子,竟会安安稳稳立下宗门,传承道统。

    也正因如此,陈阳至今还唤他一声祖师。

    “应当是了。”韩文点头。

    陈长生听到这里,脸上忽然泛起几分笑意。

    “哈哈,不错!看来我这功法还真是有几分门道。”

    “你还笑得出来?”老祭酒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

    “你那碎基大法有多大凶险,你自己不清楚?”

    “仅限于道基便已是九死一生,他倒好,连皮带骨带神魂全碎了个干净。”

    “这哪里是修行,这是玩命。”

    陈长生脸上的笑意一滞。

    他当然知道凶险。

    当年他不过碎了道基,都险些永世沉沦地狱道,若不是机缘巧合,根本修不出四生道基。

    可陈阳这一次,碎得更彻底。

    “可他……终究是撑过来了不是?”陈长生低声道。

    在陈长生想来,这碎基大法定是经青木祖师推演完善了,几百年光景,早已不止于碎道基。

    便是根骨,血肉,神魂尽数碎去,也能凝出一线真灵。

    “撑过来?”老祭酒嗤了一声,刚要开口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呼!

    身后一股罡风毫无征兆地卷了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漫天星尘都被吹得打旋。

    陈长生与锦安同时身形一凛,下意识便要运转灵气护体。

    罡风扑面的前一瞬,老祭酒袖袍猛地向外一振。

    玄色锦袍鼓胀如帆,一道醇厚的玄光顺着袖缘铺开,硬生生将呼啸而来的星尘挡在了三尺之外。

    “走。”

    他低喝一声,袖梢一卷便将陈长生与锦安护在身侧,脚下一点便向着星海深处掠去。

    身形掠出数丈,老祭酒却又忽然侧首,目光往身后扫了一眼,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转回头去。

    这一下极快,却没逃过陈长生的眼睛。

    他本就心细,此刻见老祭酒频频回望,神色凝重,心头不由一动:

    “身后可是有什么异动?”

    老祭酒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得极快,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摆了摆手:

    “没什么,走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长生也没在这事上多纠结,眼下一颗心全挂在陈阳身上。

    脚下不停,他便沉声开口:

    “你先前说他没死,那想来是碎基大法起了效用?这法门破而后立,最是能在绝境里挤出一线生机,想来他这一次,也是逢凶化吉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在问老祭酒,又像是在问自己。

    “逢凶化吉?”老祭酒嗤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

    “你那碎基大法,从来就只有碎的法门,没有生的后路。”

    “他哪里是活过来了,不过是一身皮肉根骨尽碎之后,凝出了一缕真灵罢了。”

    “真灵,那岂不是与通窍一般……”陈长生眸中微光一闪。

    “这我曾在皇朝典籍里见过记载,修行求真,先天真灵,亿万无一,后天想要求得,便需修行到极致处,凝一点真意不散,是为真灵。”

    可随即他眉头又拧了起来。

    “可后天真灵不过是残魂余韵,撑不了多久便会散入天地,化作尘埃,那他……”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都紧了几分:

    “那怎么办?”

    “急什么。”老祭酒慢悠悠开口。

    “你那碎基大法,只是让他碎后留一丝真灵,之后自然有人护住了他。”

    陈长生一怔:“你的意思是……”

    “那妖神教的鬼皇,出手帮了他一把。”老祭酒话音很淡,落在陈长生耳中却令他心头一惊。

    他猛地顿住脚步,满脸震惊地望过来:

    “鬼皇?!她当初只承诺帮忙庇佑一下……怎么还护着陈阳?”

    “不光是护着啊。”老祭酒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凝重了几分。

    “那女子硬撼迦楼罗三人,连自身修为都耗损大半,拼得差点殒命,硬生生护住了他那点真灵,还搜集齐全了他的骨殖,给他重塑根骨。”

    陈长生怔在原地,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以一敌三?硬撼三尊地窟妖皇?

    还给陈阳重塑根骨?

    半晌他才回过神,见老祭酒捻着胡须若有所思,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锦安。

    老祭酒随即也转过脸,看向锦安,开口:

    “锦安,你当年在妖神教待过些时日,与那鬼皇,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吧?”

    锦安连忙上前半步,垂首答道:

    “回祭酒大人,见过两三面。”

    “当年弟子还在教中时,陛下执掌外事,十杰出外执行任务,多是由她传下令谕。”

    “弟子位卑,没能近前。”

    “那依你看,此人平日性情如何?”老祭酒又问。

    锦安沉吟片刻,才低声道:

    “传闻里……陛下行事反复无常,素来以利益为先,手段凌厉,恩怨分明。”

    “欠她的,她分毫必讨。”

    “她欠的,也必定会还。”

    “恩怨分明……”老祭酒捻着胡须,低声自语了一句,眼珠一转。

    “莫不是……她瞧上了我双月皇朝的势,想借着陈阳卖个好,日后好攀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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