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
沉睡万年,那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万年之后,海面之上的迦楼罗会如何?
杨寻会如何?
天地宗里那些他记挂的人,还在不在?
他还有事没问清楚,还有账没算明白,怎么能就这么沉眠万年?
“不行。”他神念一紧,想要震醒光点。
“醒醒,不能睡。”
可三个小家伙早已困得狠了,蹭了蹭便彻底没了动静,细细的呼噜声顺着骨缝传出来,均匀又安稳。
先前还哭哭闹闹的,这一次任陈阳怎么唤,都再没了反应。
困意越来越重,像是潮水一般往他神念里灌。
陈阳晃了晃骨架,焦黑的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泠音,少女闭着眼,呼吸均匀,已经先一步睡熟了,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沉默片刻,轻轻用力,将她缓缓放在礁岩上平整处,又扯了几缕水草盖在她身上,遮去大半莹白的肌肤。
随即,他强行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压下漫天的困意,站直了身子。
万年太久,等一觉醒来,外界恐怕早已沧海桑田,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他心中翻涌难安,尤其是泠音那句生死之际的呼唤,始终绕在心头散不去。
“若是这生关死劫间,我脱口而出的是娘子……那当年呢?”
“当年我炼气十层,坠在青木门万丈地底,迷糊之间,呼唤的又是何人?”
他心头一阵慌乱,不愿相信,又忍不住去想。
“不,当初我定是念着绯桃,我与她有婚约在先……”陈阳喃喃自语。
也有可能是杨素……
他想起二人彻夜不休的云雨之欢。
又或是龙灵?
她毕竟救过自己数次。
陈阳心神渐渐平稳了些,想到这些羁绊,纷乱的心绪反倒落了地。
可就要这般睡去……
他心念一动,万年之后……
到那个时候,恐怕无论是天地宗的师尊,师兄,还是绯桃,杨素,龙灵,哪怕是身边这泠音,都早已不在了……
那不是沉睡……那近乎永别!
陈阳闭上了空洞的眼窝,又猛地睁开。
“睡一万年,与死何异?”
他缓步走到洞口,抬眼望向上方沉沉的海水。
明明连心都化作了飞灰,胸口处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缠缠绕绕,散不开。
“不行,不管是死,还是沉睡万年,我一定要先问个清楚!”
焦黑的眼眶骨中,骤然散出一缕幽亮的光。
下一瞬。
他一步迈出,朝着洞口上方走去。
枯骨踏在海底的沙石上,一步一步向上,稳得惊人。
夜色沉沉,雷劫余威散尽,无尽海重归死寂。
黑礁探出海面,礁顶天然生就数丛浅水莲,莲盏错落。
迦楼罗盘膝坐于居中莲台之上,身后四生法相缓缓轮转。
法相中央,大鹏金翅鸟羽翼舒展,翎羽根根分明。
最外侧一尊白毛猿猴双目紧闭……
正是陈阳那白猿师兄,早已被迦楼罗炼入法相,凝作一尊化身。
另一侧,十四难的身躯静静悬浮,周身笼着一层淡金佛光,凭空托住,缓缓旋转。
佛光流转,逐层淬炼灵童的长生道基,丝丝道韵被抽离出来,汇入四生法相深处。
随着道韵灌注,迦楼罗垂在膝上的右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生。
肌肤重续,筋骨莹润。
伤势恢复如此之快,他眸底掠过一丝喜色。
不知过了多久,迦楼罗长长舒了口气,周身佛光徐徐收敛,落回礁面盘膝而坐。
“迦楼罗,炼化得如何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上前,同声问道。
二人先前被陈长生的业力锁链镇压,伤势都不轻,此刻气息仍见虚浮。
“暂告一段落。”迦楼罗语声平淡。
“待天明再行淬炼,便能彻底融了苏无烬的长生之命。”
二人闻言松了口气,对视一眼,眼底都还带着余悸。
本以为出了地窟,西洲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谁料半路杀出双月皇朝陈长生,仅凭一缕天外残魂便引动西洲业力降世,险些让三尊妖皇联手都讨不了好。
好在终究是撑过来了。
“那双月皇朝的人……真不会再来了?”阴离夫人忍不住开口。
“放心。”迦楼罗瞥她一眼。
“红膜结界横亘天顶,最为厚固,非但锁死此地众生,也能阻隔天外大能。”
“他不过一缕残魂借躯显化,双月皇朝破不开结界,下不来。”
巴山君摸了摸胸口的剑伤:
“那就好,方才那业力锁链压下来,本君浑身妖气都滞住了。”
迦楼罗颔首,随即指向礁边漂浮的一方古朴宝库:
“那是羽鸦一族的林之宝库,你们去看看,可有合用的物件。”
阴离夫人扫了一眼,身子没动,撇了撇嘴:
“羽鸦一族素来爱捡些破烂,能有什么好东西。”
“等回头打发手下小妖来清点便是。”
巴山君也跟着点头,显然对这宝库没什么兴致。
迦楼罗其实也不在意……
只是这宝库出自陈阳身上,让他多留了个心眼。
不过阴离夫人说得也没错,羽鸦一族虽传承久远,但族群孱弱,这些家当他本就没放在眼里。
这边巴山君目光一转,落在礁石另一侧昏迷的两人身上。
龙灵蜷缩在旁,龙角泛着淡淡青光,鳞片上还沾着海水。
杨寻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这两人,你二位打算如何处置?”
阴离夫人顺势看去,目光落在龙灵身上,轻轻舔了舔唇瓣。
“这西洲的龙族,我吃过不少,可这南天来的真龙,我还没尝过滋味。”
她本是大蟒成道,最喜龙血龙肉,生吞活剥最是滋补。
千年前红膜结界稳固,漏洞稀少,她困在西洲腹地,哪能吃到外海的真龙。
“不过这龙女好歹是个妖王苗子,要不先尝一尝她的滋味……”
“不可。”迦楼罗摇头。
阴离夫人冷笑道:“为何不可?莫不是你想要独吞?这金翅大鹏本就以龙为食……”
迦楼罗眉头一皱,沉声呵斥:“混账!”
一股磅礴佛气轰然散开,压得阴离夫人下意识退了半步,花容微变。
“本座在世佛陀,金翅大鹏不过化身之一,岂容茹毛饮血之事。这龙女,你动不得。”
阴离夫人有些悻悻,却不敢反驳,小声嘟囔:“那留着做什么……”
“留着有用。”迦楼罗目光落在龙灵身上,神色深邃。
“本座听闻西洲近年有一尊龙皇证道,此女血脉纯正,功法正宗,想来与那龙皇沾亲带故。”
“若是能借此拉拢过来,入我长生教,便是一大助力。”
一旁巴山君闻言却摇了摇头:“迦楼罗,这事怕是难。”
“哦?为何?”迦楼罗侧头看他。
巴山君叹气道:
“我前些年借贞守的路子,也知晓了些外界的事。那龙皇,已经入了妖神教了。”
地窟看着封得严实,像座万年牢狱,实则也不是全然隔绝。
里面的人难出去,外面的人却能进来,消息终归是单向流通的。
巴山君涅盘道行不如二位,沉眠时日短,醒着的时候便多些,常安排贞守搜罗外界消息。
贞守是地窟群妖名义上的首领,常年在外行走,消息最是灵通。
“那龙皇登位之后,红尘寺,妖神教,菩提教都曾上门拉拢。”
迦楼罗眉峰微挑,有些意外。
他自涅盘以来,多数时日都在地窟深处闭关炼化四生法相,对外界纷争不甚了了。
先前感应到龙皇气息,还动过招揽心思,却没想到慢了一步。
“红尘寺都去拉拢过?为何?”
巴山君摇头:
“这就不清楚了,贞守也打听不到太深,只说三教都去拉拢,最后他没选红尘,菩提二教,投了妖神。”
迦楼罗眸色微动:
“我懂了,苏无烬,本就是妖佛之体,应当是恰逢他雷劫大限将近,红尘寺才想招揽过去。”
阴离夫人眸光一闪:“万幸去了妖神教,若是今日来了红尘寺,恐怕免不了麻烦!”
迦楼罗却是嗤笑一声:
“不足为虑。”
“这龙皇既然投入妖神教,定然是根基欠缺,觉得妖神教底蕴深厚,对自身修行有助。”
“哼,便是他来了红尘寺,本座也能随意镇压。”
阴离夫人闻言不置可否。
片刻后,巴山君转而问道:
“依你之见,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这龙女……”巴山君瞥了眼礁边的龙灵,沉吟道。
“龙皇既然入了妖神教,终究是一尊妖皇,先留着吧,妖神教最重利益,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一旁阴离夫人撇了撇嘴,舌尖又舔了舔唇瓣,眼底馋意未褪:
“那这南天杨氏子弟,就交给我……”
“你们以为,那艘战船只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