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二分。

    陈钢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楼下有人在搬东西。金属碰撞声,推车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刺响。

    他没开灯。躺了三十秒。

    然后起床。洗漱。煮了碗面条。把昨天腌的五花肉切了几片下锅煎。

    吃饭的时候开了手机。

    开。

    消息涌进来。

    小周的。三条。

    “陈哥你手机怎么关了?”

    “出大事了。”

    “检查组昨晚来了!直接上三楼!!”

    时间戳——凌晨十一点四十。

    陈钢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接着看。

    小周凌晨十二点零三分又发了一条:“王主任被叫去谈话了,整个药房都封了。”

    最后一条,早上六点五十一分:“陈哥你今天能来吗?科里乱成一锅粥了。”

    陈钢没回。

    继续翻。

    郑维民没发消息。正常。他不会留文字痕迹。

    方序安也没有。

    灰色头像那边——没有新消息。第九条之后再没动过。

    陈钢放下手机。把碗洗了。

    八点整,他出门。

    不是去医院。是去菜市场。

    周一早上的菜市场比周日热闹得多。蔬菜摊前挤满了买菜的老太,卖鱼的老李在地上铺了塑料布,几条鲈鱼在盆里扑腾。

    陈钢走到老王摊前。

    “昨天那肉不错。再来二两排骨。”

    老王今天话格外多。

    “陈大夫你听说没?昨晚你们医院来了好多人,穿制服的,开了三辆车。我老伴儿晚上出去遛弯看见的。”

    “没听说。”陈钢接过排骨,“我手机关了一晚上。”

    “嗐,说是查什么东西。你们那三楼灯亮了一夜。”

    陈钢付了钱。往回走。

    经过调料摊——昨天坐着灰色运动服年轻人的位置,今天空了。

    没人。

    撤了。

    这说明一件事:盯他的人判断出飞检跟他有直接关系的可能性不大。

    或者——他们现在顾不上他了。自顾不暇。

    陈钢拎着排骨回宿舍。路过医院大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正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帕萨特。公务车。车牌是省字头。

    门卫室旁边多了两个人,穿深色夹克,胸口别着工作证。

    飞检还没走。

    还在查。

    陈钢没停。径直回了宿舍。

    九点四十。

    手机响了。

    不是小周。是一个座机号码。县医院总机转过来的内线。

    他接了。

    “陈钢同志?我是院办的小刘。”

    “嗯。”

    “王院长让我通知你,今天上午十点半到院办来一趟。”

    陈钢看了眼时间。

    “什么事?”

    “具体我不清楚。好像是……科室人员安排方面的。王院长说让你带上工作证。”

    陈钢说了声好。挂了。

    他坐在床沿想了五秒钟。

    王院长。不是王主任。

    是院长亲自叫他。

    理疗科出事了。药房封了。王主任在谈话。科室里有编制、有处方权、有中医执业资格的人——除去被停职的刘德才和被撤职的赵强——只剩他一个。

    他们要他回去顶班。

    比预想的快了两天。

    陈钢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工作证揣进口袋。

    出门前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脸色正常。眼神平静。一个在家休息了一个月、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医生。

    十点二十,陈钢到了医院行政楼二楼。

    院办的门开着。小刘在里面整理文件,看见他招了招手:“陈医生,王院长在隔壁会议室等你。”

    会议室的门推开。

    王院长坐在主位。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戴金丝眼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方序安。

    陈钢脚步顿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正常步伐,走进去。

    “王院长好。”

    王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看起来一夜没睡。

    “坐。陈钢,这位是省医疗质量质控中心的方组长。”

    “方组长好。”

    方序安冲他点了点头。表情公事公办。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个房间里——素未谋面。

    “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王院长声音沙哑,“昨晚上级检查组对我们理疗科进行了飞行检查。发现了一些……药品管理方面的问题。具体内容涉及调查程序,暂时不方便讲。”

    陈钢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现在理疗科临时停诊整改。但是——”王院长看了方序安一眼,“方组长这边提出,在整改期间,科室的中医门诊不能断。我们对外有基本诊疗义务。”

    方序安开口了。声音和电话里完全不同——公务腔,不带任何私人痕迹。

    “根据质控规程,科室整改期间,涉及药品问题的西药处方通道暂停。但中医诊疗属于独立模块,不受此次核查范围影响。贵院理疗科目前唯一在册且无违规记录的执业中医师——”

    他看向陈钢。

    “是你。”

    王院长接过来:“所以院里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恢复你的坐诊资格。先代管理疗科的中医门诊,等整改结束再做正式安排。”

    陈钢坐着没动。

    三秒。

    “好。”

    一个字。

    王院长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显然怕他不愿意回来。毕竟之前补贴被停、被边缘化,换谁都有怨气。

    “那行,你今天先去理疗科看情况。小周在那边等着。门诊恢复的事下午再走流程。”

    陈钢站起来。

    “王院长。”

    “嗯?”

    “处方权的恢复通知,麻烦今天下午前发我。系统里如果没有权限,我没法开方。”

    王院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下午两点前给你办好。”

    陈钢转身往外走。

    经过方序安的时候,两人目光有半秒的短暂接触。

    方序安的眼神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几乎看不出来。

    走出行政楼。穿过连廊。走向住院部。

    冬天的风灌进走廊,冷得刺骨。

    陈钢的脑子里,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来。

    【检测到执业状态变更:坐诊资格恢复中。】

    【预计处方权限激活后,正式诊疗所获医德值将恢复正常倍率。】

    【当前医德值:-1405。建议尽快通过正规诊疗回正。】

    回正。

    他需要回正。

    需要解锁毒理鉴别模块。

    因为他现在要路过的——就是住院部三楼。

    理疗科在东侧。

    心内科在西侧。

    他走上楼梯。三楼走廊分成两个方向。东面拉着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人守在门口。

    西面正常运转。护士推着药车从病房出来。

    陈钢往东走。亮了下工作证。制服点头放行。

    他走进理疗科的时候,小周正蹲在药柜前面发呆。

    “陈哥!”小周站起来,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你总算来了。”

    “嗯。”

    陈钢扫了一眼药架。

    空的。

    整三排药架,一瓶不剩。

    但地上有几个纸箱没来得及封口。里面露出棕色玻璃瓶的瓶盖。

    检查组来得够快。他们搬到一半就被堵住了。

    陈钢收回目光。

    “小周。这几天有没有从心内科转过来做针灸理疗的病人?”

    小周愣了一下。“有。三床那个赵大爷。支架术后恢复期,每周来两次针灸。”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小周翻了翻排班本。

    “明天上午十点。”

    陈钢点了点头。

    明天。

    处方权今天下午恢复。系统回血的第一针——就从这个赵大爷开始。

    他需要亲手搭一次脉。

    确认一件事。

    那个老人的降压药,到底是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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