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野双手捧着连杆递过来,四十六根,按编号排得整整齐齐,一根不落。

    沈初音接过第一根,拇指碾过大头端配合面。

    干净,平顺,淬火的色泽匀溜得很。

    她二话不说,直接往曲轴颈上一套,扭矩扳手“咔嗒”咬死。

    第二根。

    第三根。

    车间里鸦雀无声。

    苏玉瑶蹲在旁边,死死抠着那块擦机布,手心全被冷汗浸透了。

    她师父硬是连轴转了快三天,熬得眼圈通红,手背上的青筋直蹦。

    可那双手,稳如老狗。

    六根连杆全部就位。沈初音直起腰,拿手背胡乱蹭了下脑门上的汗。

    “缸盖。”

    赵铁军亲自搭把手,和苏玉瑶一左一右把铸铁缸盖抬起来。这铁疙瘩三十多公斤,两人憋得龇牙咧嘴。

    沈初音探手接住,手腕卡稳,死盯定位销,匀速往下沉。

    缸盖贴合缸体的瞬间,配合面严丝合缝,连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缸盖螺栓,按对角线,分三次咬死。”

    沈初音报数,苏玉瑶上扳手。

    师徒俩就跟开了倍速似的,十六颗螺栓全部咬紧,满打满算不到四分钟。

    凸轮轴、摇臂组件、气门弹簧,跟流水线似的轮番上阵。

    沈初音的手就像加装了微米级雷达,每个零件入位都是一把过,没有返工,绝不拖泥带水。

    霍星野搁旁边递料,下巴都快掉鞋面上了。他是个外行,但也看得明白。

    初音姐这组装速度,比他闭眼拆勃朗宁还顺滑十倍,妥妥的降维打击!

    上午八点十七分。

    增压器组装完毕。

    八点四十三分。

    油泵总成挂载到位,高压油管逐条搭上,螺母拧死,滴水不漏。

    九点整。

    进气歧管、排气歧管、水泵、发电机,全员就位。

    沈初音退后三步,站在装配台正前方,从头到尾扫了一眼。

    一台完整的直列六缸增压柴油发动机,赤裸裸地蹲在台架上,透着重工业独有的冰冷美感。

    铸铁灰的缸体,锻钢亮的曲轴箱,黑亮的高压油管像青筋一样盘踞在机身上。

    两百三十七个零件,一个不差。

    全程干完,只用了三个多小时!

    赵铁军狠咽了一大口唾沫。他干了大半辈子机械,头回见有人能硬生生把手工总装抡出流水线的速度!

    角落里,秦振国直接坐不住了。

    老司令大步走上前,死盯那台油光水滑的铁疙瘩,嗓子眼都在发紧。

    “这就是……东风一号的心脏?”

    “是。”沈初音回答得嘎嘣脆。

    “能跳吗?”

    “灌油听声。”

    车间门外,两桶零号柴油和一桶机油早就备好了。

    霍星野带着俩保卫科小伙子赶紧抬进来,哐当放在台架旁。

    沈初音拧开机油盖,亲自灌油。金灿灿的润滑油顺着口子倒进曲轴箱,咕噜咕噜直响。

    柴油注满,沈初音单手拧开截止阀,排掉油路里的底气。

    “小苏,上冷却水!”

    苏玉瑶一把扯过橡胶管,死死卡进水泵进水口。

    沈初音绕着这台重器转了最后一圈。每个接口、每根管路、每颗螺帽,拿指腹挨个摸过。

    毫无松动,滴水未渗。

    她停在原地,右手搭上了启动电机的开关。

    全场死寂。

    赵铁军攥紧拳头,手心快掐出血。

    苏玉瑶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星野嘴里的草棍“吧嗒”掉地上,浑然不觉。

    秦振国双手倒背在后头,后背挺得像杆红缨枪。

    李政委和张部长大眼瞪小眼,直接全员闭麦。

    陆征骁大马金刀地靠在铁柱上,两条长腿交叉,那双狼眼就没从自家媳妇身上撕下来过。

    老子的女人,就是这全场最硬的底牌!

    沈初音抬眼。

    “点火。”

    开关按下。

    启动电机爆出尖锐的嘶鸣,曲轴暴力搅动!

    一转。

    两转。

    三转。

    缸内空气被狠命压缩,温度原地起飞。柴油雾化喷入的刹那——

    “轰!”

    发动机爆出第一声怒吼!

    连带着整个车间的水泥地全跟着抖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六个气缸无缝衔接,狂暴的炸响声彻底连成一片!

    “轰轰轰轰轰——”

    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黑尾气,不到三秒立刻化为透明的薄烟。

    转速直往上飙。

    八百转。

    一千转。

    一千两百转!

    最后稳稳回落,死死卡在七百五十转怠速。

    机身的狂震瞬间收束,化作极度均匀、顺滑的低频闷响。

    沈初音站在机器旁,歪着脑袋听了十秒钟。

    六个缸发力均匀,不缺缸,不敲缸,半点杂音没有!

    排气流畅,机油表指针像焊死在正常区一样纹丝不动。水温表正稳步往上爬。

    稳如老狗。

    “成了。”

    沈初音扔下这句话,尾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大半。

    可全场都听清了。

    “扑通”一声,赵铁军两条腿直接拉闸,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老厂长仰着脸,扯开嗓子就哭。

    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拿脏袖子糊了一脸机油,越抹越多。

    “响了……他娘的真响了!”

    苏玉瑶死捂着嘴,肩膀狂抽,哭得直打嗝。

    霍星野傻眼了足足五秒,转头照着铁架子就是一拳。

    “牛逼!太特么牛逼了!初音姐简直杀疯了!”

    秦振国僵在原地。

    老司令死盯那台咆哮的心脏,背在后头的手直发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趟过尸山血海的硬汉,这会儿愣是酸了鼻子。

    华国自己的重卡心脏!

    没仿苏联的,没抄西德的,更没去洋资本家跟前装孙子!

    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带着一帮国产工人,拿几十斤边角料下脚料,硬生生从零给捶出来的奇迹!这波,国家重工血赚!

    李政委狠狠抹了把脸,赶紧扭过头。

    张部长干脆背过身去,宽厚的后背一耸一耸的。

    发动机还在轰鸣。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转速不飘,油压不降,水温不死。

    沈初音扫足了十五分钟的仪表盘,这才走到台架侧面,一把扣住油门拉杆,猛地往上推!

    转速从七百五直冲一千五!

    两千!

    两千五!

    低沉的闷响瞬间化为狂暴的嘶吼,连车间的铁皮墙都跟着发颤。地上的铁钉子被震得原地起舞。

    三千转!

    排气管轰出的气浪,把两米开外的破布全吹飞了!

    沈初音撒手松油门。

    转速极速下潜,又死死定在怠速线,游刃有余。

    她这才转过身。

    陆征骁已经大步迈到了跟前。

    糙汉子一言不发,直接上手,把她冰凉发麻的十根手指头,连包带裹全攥进大掌里。

    沈初音低头扫了眼那双厚实的大手,没抽回来。

    赵铁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顶着一脸鼻涕眼泪往前冲。

    “沈工!上测功机!马上给老子上!我要看马力,看扭矩!我要看看咱这国产心脏,到底有多恐怖的劲儿!”

    沈初音偏过头,咧嘴笑得张扬又欠揍。

    “急什么,先让它热透。”她拔高嗓门,压住发动机的咆哮。

    “等会测功机上跑出真数据,我怕你老赵的心脏先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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