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音妹子,你可别犯轴!陆团长走前可是下了死命令的!”

    张大嫂急得满头大汗,死拽住沈初音的袖子。

    “你要是敢去碰那劳什子图纸,他回来非得把这院子拆了不可!”

    沈初音手还按在黑色胶木电话听筒上,正要说话。

    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赵铁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做贼似的探进半个身子。

    苏玉瑶跟在老赵后头,怀里死抱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缩头缩脑像个偷地雷的。

    “嫂子们都在呢?”

    老赵干咳两声,眼睛四下乱瞟,生怕哪个墙角窜出个活阎王。

    张大嫂一看老赵这架势,知道是厂里有正事。

    “老赵来了啊,那你们聊,锅里还炖着大白菜呢,我们先回了。”

    几个军嫂呼啦啦退个干净,一溜烟跑了。

    院门刚合上,沈初音便把电话听筒扔回座机。

    她慢悠悠走回藤椅边,像没骨头似的瘫坐下去,下巴点着苏玉瑶怀里的纸袋。

    “航空部的技术需求?”

    老赵拉过刚才张大嫂坐的小马扎,一屁股坐下,抹了把冷汗。

    “你这丫头属狗鼻子的?隔着二里地就闻着味儿了?”

    苏玉瑶赶紧把纸袋递过去,还不忘回头看大门。

    “师父,团长真不在家吧?他要是杀个回马枪撞见我给你送绝密件,真能把我扔去养猪场清大粪。”

    沈初音没搭理徒弟的碎碎念。

    她手指一勾,利落扯开牛皮纸袋的封口线。

    抽出里面盖着绝密红戳的文件。

    视线扫过抬头的加粗黑体字,她舌尖顶了下后槽牙,眼底窜起火星子。

    “tc4钛合金大型整体锻件。”

    “哟,骨头还挺硬。”

    老赵愁得直薅头发,本来就稀疏的地中海更惨了。

    “可不是硬骨头!航空部那边都快急疯了,这大飞机项目是最高层亲自批的,可这起落架根本啃不下来。”

    “国际上就那么两三个国家能造这玩意儿,人家把技术捂得死死的!”

    “一根起落架要价能抵咱们半个厂的设备,这帮资本家就是明抢!”

    沈初音手指在图纸的受力分析图上点了点,语气理所当然。

    “要价高是正常的。”

    “大飞机满载起飞降落,起落架要承受几百吨的冲击力。”

    “这种核心承力部件绝对不能有焊缝。”

    苏玉瑶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满脸好奇。

    “师父,万吨水压机的底座咱们都能分体拼焊,大飞机的起落架为啥不行?”

    沈初音头都没抬,声音又冷又脆。

    “钛合金跟高碳钢能一样吗?”

    “钛合金在高温下活性极大,极容易吸收空气里的氧和氮。”

    “只要一上焊枪,焊缝处就会产生脆性相。”

    “几百吨的冲击力砸下来,有焊缝就等于提前埋了颗炸弹,落地直接断裂机毁人亡,你当是闹着玩呢?”

    苏玉瑶听得直缩脖子,赶紧把拼焊的念头掐死。

    沈初音把图纸翻到下一页。

    “必须整体锻造,整个起落架一次成型,连一根头发丝的裂纹都不能有。”

    老赵猛拍大腿,啪啪作响。

    “难就难在这整体锻造上!”

    “航空部的专家说了,钛合金这玩意儿对温度特别敏感,锻造温度窗口极窄!”

    沈初音扫了一眼文件上的参数,轻嗤一声。

    “正负十五度。”

    老赵连连点头,破锣嗓子都劈了。

    “对啊,正负十五度!这简直不给人活路!”

    “东北冬天室外和室内的温差都不止十五度,你要在烧红的铁块上控温十五度,这不是要人命吗!”

    沈初音把图纸往小桌上一拍。

    “通俗点讲。”

    “把一块两吨重的钛合金加热到近千度。”

    “然后在万吨水压机下,一次性压出三米长的完美形状。”

    “整个过程中,金属的温度偏差不能超过十五度。”

    沈初音抬眼看着老赵,咧嘴一笑。

    “这就像在岩浆里做微创手术。”

    “温度偏冷了,金属流动性差,内部直接出裂纹,报废。”

    “温度偏热了,晶粒粗大,丧失强度,还是报废。”

    老赵听得满头大汗,拿衣袖直擦脑门。

    “初音丫头,你这比喻绝了!航空部那帮老学究要是能说明白,我也不至于一头雾水。”

    “可问题就在这!”

    老赵指着图纸上的尺寸标注,手指直哆嗦。

    “三米多长的大件,国内现有的六千吨水压机吨位根本不够!”

    “压不透这么大的钛合金!”

    “航空部说,必须等咱们这台万吨水压机建好,才能试着锻造起落架。”

    老赵双手一摊,满脸绝望。

    “可大飞机的进度等不及啊!咱们的水压机还在拼立柱呢!”

    “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沈初音靠在藤椅背上。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不是死循环。”

    老赵和苏玉瑶同时愣住,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万吨水压机的进度,必须从现在开始跟起落架需求同步倒推。”

    沈初音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怎么个倒推法?”

    老赵瞪大眼睛。

    “水压机的模具设计不能等建好再搞,直接按起落架的尺寸,现在就做。”

    沈初音坐直身板,气场全开。

    “普通模锻压不出这种复杂结构,热量散失太快,绝对保不住那十五度的温差。”

    “必须上等温锻造技术。”

    老赵听得两眼发直,像个听天书的傻子。

    “啥叫等温锻造?”

    “字面意思,把模具和钛合金加热到相同的温度,一起压。”

    哐当一声。

    老赵连人带马扎直接翻倒在地,四仰八叉地扯着嗓子嚎。

    “把模具加热到近千度?”

    “那模具自己不就化成铁水了?还拿什么压别人?你这不是胡扯吗!”

    沈初音冷哼出声,看着地上的老赵,满眼嫌弃。

    “普通钢材肯定软成泥。”

    “所以模具材料要用高温合金。咱们厂后山那批废钢里,有几块报废的航发涡轮盘,全是镍基合金。”

    “把它们融了,重铸模具。”

    苏玉瑶在旁边奋笔疾书,连气都不敢大喘,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赵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在院子里来回暴走。

    “镍基合金等温锻造。”

    “初音丫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航空部那帮专家卡了半年的死胡同,你这两句话就给捅破了!”

    沈初音裹紧身上的军大衣,重新瘫回椅子里。

    “别急着高兴。”

    “高温合金极难加工,硬度太大,车床刀具根本吃不动。”

    “模具加工才是第二道鬼门关。”

    老赵停下脚步搓了搓手,脸上乐开了花。

    “有你这句话打底,我这心里就有谱了,刀具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老赵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声音压低,怂得理直气壮。

    “陆团长快下班了吧?”

    沈初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

    “还有半个小时。”

    老赵赶紧把桌上的图纸往牛皮纸袋里塞。

    动作快得像做贼,生怕晚一秒就被抓现行。

    “图纸我先拿走,绝不能让陆阎王看见。”

    “他要是知道我拿大飞机的事烦你,明天就能带兵把咱们厂长办公室封了。”

    沈初音看着老赵那副怂样,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

    “老赵,你堂堂一个厂长,怕他干什么。”

    老赵把纸袋死死夹在胳肢窝里。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他拔枪。”

    老赵犹豫了半天站在原地没动,脚尖碾着地上的泥土。

    “还有事?”

    沈初音抬起下巴。

    赵铁军吞吞吐吐说了句。

    “沈工,航空部那边的意思是,他们想派人来当面请教。”

    “但陆团长说了,你养胎期间谁来都不见,连个苍蝇都不准飞进这院子。”

    沈初音眼皮都没抬,捏着那张绝密图纸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他们来。”

    她语气又轻又狂,透着股碾压一切的霸气。

    “老娘就算天天躺在这藤椅上晒太阳,也能隔空教他们怎么把大飞机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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