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杠刚在院里停稳,陆征骁直奔卧室衣柜。

    再出来时,他怀里抱着一堆厚衣裳,棉絮鼓鼓囊囊,堆得快挡住下巴。

    “过来。”

    他开口就没给人商量的余地。

    沈初音靠在门框边,眼皮跳了两下。

    “陆征骁,今天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热,你拿羽绒马甲干什么?”

    “防风。”

    陆征骁压根不接她的茬,几步走过去,把羽绒马甲往她身上一套,拉链唰地拽到下巴底下。

    沈初音还没来得及喘匀,一件军绿大棉袄又从头罩下来。

    扣子从胸口扣到领口,粗线围巾绕了两圈,翻毛皮手套也给她套严实了。

    最后,陆征骁蹲下身,把她脚上的单布鞋脱掉,换成加厚棉鞋,鞋带打成解不开的硬疙瘩。

    沈初音试着抬了抬胳膊,发现自己现在圆得没边,连转身都费劲。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尖已经被棉袄挡得严严实实。

    “陆征骁,你准备把我捂熟?”

    “大夫交代,不能受凉。”

    陆征骁对这一身防护相当满意,又掏出一个厚棉布口罩,挂到她耳朵上。

    “走两步。”

    沈初音迈开腿,左右一晃一晃,活生生走出企鹅步。

    糟心。

    这副样子去车间,她沈总工以后还怎么训人?

    院门外,霍星野叼着根狗尾巴草等差遣。

    一转头,瞧见这只军绿企鹅慢吞吞挪出来,他唇角抽得厉害,脸憋到通红。

    陆征骁斜了他一眼,嗓子里全是警告。

    “敢笑出声,老子拔了你的牙。”

    霍星野啪地立正,把笑硬塞回肚子里。

    “团长放心,保证完成护卫任务!”

    说完,他转身走在最前头开路,只是肩膀一路抖个没完。

    三人一路到了机械厂车间。

    车间大门敞着,里头机器响成一片,场地中央的高锰钢立柱泛着灰亮的金属光。

    几个老技工急得满头汗,拿着扳手绕来绕去,地上摊着一片漏出来的液压油。

    赵铁军正拿着图纸跟张师傅争得脸红脖子粗,一回头,人愣住了。

    一个圆滚滚的铁球慢慢挪进车间,后头跟着浑身冒火的陆征骁。

    “沈……沈工?”

    赵铁军试探着喊了一声。

    车间里的机器声被人一台台关小,工人们全扭头往门口看。

    张师傅丢下扳手跑过来,眼底熬得通红。

    “闺女,你可算来了,咱们这帮老骨头快把这台机器折腾散架了,它就是呲油啊!”

    沈初音热得后颈全是汗,刚抬起厚手套想扯口罩,旁边伸来一只手。

    陆征骁替她摘下口罩,又勾过一把垫了三层软垫的椅子,把人按坐下去。

    “坐好,别乱动。”

    沈初音吐出一口闷气,视线落到那台初具规模的万吨水压机主缸上。

    十秒后,她开口。

    “老赵。”

    沈初音靠着椅背,嫌弃劲儿隔着棉袄都挡不住。

    “这就是你们三班倒干出来的活?管路接得跟麻花辫差不多。”

    赵铁军拿袖子抹汗。

    “沈工,咱们全按图纸走的啊!”

    “图纸是死的,你们脑袋也跟着歇工了?”

    沈初音抬手指向主缸侧面。

    “第一处,高压进油管法兰盘,拿塞尺测左边缝隙。”

    张师傅赶紧跑过去,塞尺往里一插,老脸当场变了。

    “神了,左边缝隙零点二毫米!”

    “螺栓受力不均。”

    沈初音语速快,字一个接一个往外砸。

    “对角线上螺丝,用扭矩扳手,数值定一百二十,谁教你们顺着一个方向往死里拧的?改。”

    张师傅挥手叫人重新紧螺丝,几个工人拖着工具箱就往主缸边跑。

    “第二处,回油管弯头。”

    沈初音手往下一指。

    “陈工,你们自己拿火烤的弯头?”

    陈工从旁边挤过来,老脸涨得发红。

    “厂里没现成的,只能土办法顶上……”

    “土办法也得长脑子。”

    沈初音半点情面不留。

    “角度差了五度,弯曲半径太小,液压油回流受阻,主泵憋压,不出三天电机就得烧掉,拿量角器测。”

    陈工一测,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图纸里。

    “差了五度,马上重做。”

    “第三处。”

    沈初音视线停在主缸接口。

    “你们用的什么密封圈?”

    “普通耐油橡胶圈啊。”

    老赵答得理所当然。

    沈初音翻了个白眼。

    “万吨水压机的压力,普通橡胶圈撑不过三秒,换聚四氟乙烯密封垫,再加紫铜垫片做备用,这点常识还要我现教?”

    车间里一下没人吭声,一帮七八级老技工被训得老老实实,连咳嗽都收着。

    “还站着干什么?改!”

    赵铁军一挥手,工人们散开,各自扑向管路和主缸接口。

    沈初音刚缓过一口气,陆征骁已经从兜里摸出军用水壶。

    盖子一拧,热牛奶冒着白汽,被他送到沈初音嘴边。

    “喝。”

    沈初音往后躲。

    “干什么?我刚训完人,给我留点总工体面。”

    “大夫说的,少食多餐。”

    陆征骁端壶的手纹丝不晃。

    “喝完,或者我现在扛你回家。”

    沈初音:“……”

    算你狠。

    她就着他的手,三口把牛奶灌下去。

    陆征骁这才满意,拿出手帕替她擦掉唇边奶渍,动作熟得车间里几个老工人全低头装忙。

    这时,赵铁军拿着个牛皮纸袋快步走过来,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沈工,还有个要命的事。”

    沈初音推开陆征骁的手,眸色沉下来。

    “说。”

    “航空部调拨的钛合金原料到货了。”

    赵铁军抽出检验报告,纸页被他捏出褶子。

    “厂里质检科刚做完光谱分析,有一批特级料,氧含量超标了。”

    “超了多少?”

    “百分之零点一五。”

    沈初音原本靠着椅背,听完这句直接坐直,棉袄在身上鼓出一圈硬褶。

    “不能用,封存。”

    赵铁军急得嗓子冒烟。

    “这批料是钱司长亲自签字,从西北特钢厂紧急调过来的,项目正等米下锅啊!”

    “氧含量超标,钛合金锻造后会变脆。”

    沈初音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两下,敲得木头嗒嗒响。

    “大飞机起落架着陆那一下,几百吨冲击砸下来,用这批料,起落架会断,飞机和人全得搭进去。”

    她拿过检验报告,盯着上头的出厂印章看了两眼。

    “西北特钢厂的提纯工艺一向稳,这批料还能盖着合格章送出来……”

    沈初音鼻腔里压出一声笑,把报告拍在桌上。

    “有人改了数据。”

    她看向赵铁军,字咬得干脆。

    “这是冲着大飞机项目来的。”

    “查,把这批料经手过的人全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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