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沈初音把鸡汤喝完了,又吃了两个白面馒头。

    陆征骁蹲在煤炉子旁边给她热第二碗汤,被沈初音一脚踢了脚后跟。

    “别热了,喝不下。”

    陆征骁端着碗站起来:“再喝半碗,你东北那趟瘦了四斤,这趟又瘦了。”

    “你拿秤称过?”

    “我抱你的时候掂的。”

    沈初音被噎了一下。

    沈初音:这个男人的体感秤精度怕是比她车间里的磅秤还准。

    她把话题拐走:“我手好得差不多了,下午去厂里看看那批新到的特种钢。”

    “不行。”

    “什么叫不行?”

    “你左手还没拆线。”

    “我又不是用左手拧扳手。”

    “今天必须在家休息,明天再说。”

    沈初音盯着他。

    陆征骁盯着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五秒钟。

    陆征骁先败了。

    他把搪瓷碗放下,让了一步:“最早明天上午,今天下午你把手上的药换了,好好歇半天。”

    沈初音想了想,答应了。

    下午两点,陆征骁在外间烧了一壶热水,把急救包摆在桌上。

    “过来换药。”

    沈初音坐到桌边,把左手搁在桌上。

    陆征骁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开始拆纱布。

    煤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呼呼响,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白气。

    陆征骁的手很稳,拆纱布的时候指腹从她手背上划过去。

    带茧的手指,粗糙,滚烫。

    沈初音的手指缩了一下。

    “碰到伤口了?”陆征骁抬头。

    “没有,你手太烫了。”

    陆征骁愣了一拍,把手往裤腿上蹭了两把,又伸回来。

    沈初音差点没绷住笑。

    纱布拆完,伤口比昨天好多了,青紫消了大半,边缘开始结痂。

    陆征骁拿棉签蘸了碘伏,低头仔细涂。

    他蹲的角度很低,沈初音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他头顶的短寸和后脑勺的发旋。

    “陆团长。”

    “嗯。”

    “你给发动机做过保养吗?”

    陆征骁手上一顿:“什么意思?”

    “就是你这个保养手法,跟我给曲轴上润滑油的动作挺像的。”

    陆征骁的耳朵尖红了。

    他闷着头不接话,加快了涂碘伏的速度。

    沈初音偏偏不放过他:“回头你要是从部队转业了,可以考虑来我车间当学徒,就你这手稳度,干个六级钳工没问题。”

    “我不转业。”

    “那你就继续给我当保镖,白天扛枪,晚上换纱布,多才多艺。”

    陆征骁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

    他抬起头,对上沈初音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沈初音,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我在夸你。”

    “夸我你用不着那种语气。”他咬了咬后槽牙,把剩下半句话硬憋回去。

    沈初音看着他通红的脸,非常满意。

    沈初音:这个型号的男人,别的参数都顶配,唯独散热系统拉胯,一撩就过热。

    陆征骁把新纱布缠好,胶带贴紧。

    包扎完了,却没松开她的手。

    他低着头,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沈初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征骁,你在摸我脉搏?”

    “看你心跳快不快。”

    沈初音:“……”

    沈初音:散热系统拉胯的男人,反击起来也挺要命。

    她抽回手。

    陆征骁没拦,但嘴角翘了一下。

    沈初音站起来往里间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故意蹭了一下他的胳膊。

    “陆团长。”

    “嗯?”

    “你刚才摸我脉搏的时候,自己心跳多少你数过没有?”

    陆征骁的脸当场从红变紫。

    他站起来,一把捞住往里间溜的人,连人带椅子堵在门框边上。

    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沈初音被堵在他胳膊和门框之间,退不了。

    陆征骁低着头,鼻尖蹭到她额头,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的频率跟刚跑完五公里一样。

    “沈初音。”

    “干嘛。”

    “你整天在厂里检修发动机,检修车床,检修曲轴。”

    “所以呢。”

    “什么时候轮到检修一下你男人。”

    沈初音的脸腾地烧起来了。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推不动,一百八十斤的铁疙瘩纹丝不动。

    “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

    “霍星野随时可能来敲门。”

    “他敢来我让他去跑二十公里。”

    沈初音:“…………”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初音姐!初音姐你在家没?赵厂长让我来传话!”

    是霍星野的声音。

    陆征骁撑在门框上的手指捏得咔吧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霍星野,你再敲一下试试。”

    门外安静了三秒。

    然后霍星野用一种绝地求生的语气喊道:

    “报告团长嫂子!省里新批的特种弹簧钢到了!赵厂长说让您过目!六十吨!全是合格品!他已经让化验室连夜做了两遍光谱分析了!”

    沈初音的眼睛亮了。

    她一把拍开陆征骁撑在门框上的胳膊,转身就往外冲。

    “六十吨?光谱报告呢?硫含量多少?磷呢?”

    陆征骁被拍开的那只胳膊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撑门框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掌,又看了看火急火燎往院子里跑的媳妇。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我又输给一堆钢铁了。”

    门外,霍星野正被沈初音追着问光谱数据,一边跑一边从兜里掏皱巴巴的化验单。

    沈初音接过来扫了一眼,脚步钉在原地。

    她盯着化验单上的数字,嘴角慢慢往上翘。

    “硫含量零点零零八,磷零点零一二。”

    她把化验单往大衣兜里一揣,大步朝厂门方向走去。

    “霍星野,叫苏玉瑶和女工班全体,半小时后到三号车间集合。”

    “现在?天都快黑了。”

    “东风一号的悬挂系统用的板簧,我在东北出差的时候就画好了图纸,材料到了还等什么?”

    沈初音头也不回,走出院门。

    身后,陆征骁叹了口气,从门框上收回手,弯腰去捡地上被沈初音跑掉的棉鞋。

    他拎着鞋追出去的时候,听见沈初音在院门外头喊了一嗓子。

    “赵厂长!上锻造炉!板簧钢的毛坯,今晚我要亲手开第一锤!”

    陆征骁拎着棉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光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跑出去十来米了都没回头。

    他咬了咬牙,迈开长腿追上去。

    “沈初音!你先把鞋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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