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捏着那截铅笔在白纸上随意划拉几下,一个边缘齐整的正六边形跟着显现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网格顺着外沿铺开,线条首尾相接没有丝毫缝隙。

    “苏玉瑶给我拿红蓝彩铅过来。”

    苏玉瑶麻溜从帆布兜里摸出两根削尖的画笔,双手捧着递过去,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那几根彩铅被沈初音顺势夹在指缝间,她掀起眼皮扫向对面站成一排的航空部专家。

    “各位平时见过大雁降落没?”

    钱宏远和李建国大眼瞪小眼,完全摸不清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铅笔尾端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哒哒声。

    “大雁几十斤的体重从高空俯冲落地,全靠那两根细腿骨撑着,你们说说那骨头怎么就没折断?”

    对面那群人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

    “因为鸟类的骨骼内部全是中空的网状构造。”

    沈初音把手里的图纸往前推了半寸接着开口。

    “你们再看蜜蜂,用最少的蜂蜡造出抗压最强的六边形房间,这在工程学上叫仿生学。”

    红色笔尖重重戳在图纸的主承力柱截面上。

    “把你们设计的这个实心铁墩子彻底掏空。”

    “主梁内部全上六边形蜂窝加强筋,外壁厚度直接给我砍掉一半。”

    这几句话砸进人堆里,直接惹出大动静。

    陈工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那几个六边形。

    “沈工你在这瞎闹什么!”

    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茶水直晃。

    “全世界的客机起落架全是实心高强度锻件,你现在把它掏成网格,几百吨的冲击力砸下来,万一发生金属疲劳断裂,这是要出人命的!”

    陈工急得直跺脚,那嗓门扯得老高。

    “我们绝不能为了减那点重量,把安全系数扔了!”

    站墙角的陆征骁,脸皮子刷地拉了下来。

    这糙汉高大的身躯往前一跨,宽阔的后背直接挡住陈工的视线。

    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扣响,说出的话硬邦邦的透着火药味。

    “陈工你嗓门给我放小点。”

    “吓着我媳妇,你们现在就滚回大马路上开会去。”

    陈工被这股暴躁的匪气逼得后退半步,刚才那股子劲头当场泄了个干净。

    沈初音伸手扒拉开陆征骁横在前面的胳膊。

    她懒洋洋陷在藤椅里转着那根红铅笔,那语气要多欠有多欠。

    “陈工你倒是说说,谁教你实心就一定比空心结实?”

    陈工梗着脖子不服气。

    “材料越厚实抗压弯能力越强,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沈初音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

    “苏联人造机器向来傻大黑粗,米国人图省事总爱搞保守设计。”

    “你们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抄作业,连脑子都懒得带了吗?”

    那张图纸被她一把扯到跟前。

    “苏玉瑶给我报数据。”

    “实心柱承受几百吨冲击载荷时,应力极值能达到多少?”

    苏玉瑶翻开小本子,清脆念出一长串复杂的力学参数。

    红铅笔在实心柱的受力点和边缘快速涂出一大片显眼的红区。

    “各位都给我看好了。”

    “实心铁墩子受力时压力全憋在表面和受力点,这片红色代表高应力集中区。”

    “一旦受力超过钛合金的屈服极限,表面立马裂开。”

    手里的红铅笔顺着柱体往下一道重划。

    “裂纹顺着实心结构到处跑,最后的结果就是灾难性的整体断裂。”

    红铅笔被随手扔在一边,她换上那根蓝色彩铅。

    笔尖在刚才画出的六边形蜂窝上,快速涂抹出大片色块。

    “现在换成蜂窝结构。”

    “巨大的冲击力砸下来,直接被内部无数个六边形网格均匀分解掉。”

    “力量顺着网格向四周散开,应力彻底卸个干净。”

    不到半分钟,图纸上的蜂窝结构就被大片蓝色完全覆盖。

    “蓝色代表应力均匀分散区。”

    “你们自己看看这里头,连一个红点都找不出来。”

    沈初音抬眼盯着陈工,那股子降维打击的狂傲劲儿压都压不住。

    “数据从来不骗人。”

    “蜂窝结构的疲劳寿命不仅没降,反而比你们那个实心铁墩子高出整整两倍。”

    陈工两眼直直盯着那张红蓝相间的分布图,喉结上下滚动好几回。

    满脑子的公式疯狂往外蹦,他却连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沈初音根本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至于你刚才提的重量问题。”

    “外壁减薄加上内部中空,整体重量直接砍掉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三十五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头晕目眩。

    钱宏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可是整整百分之三十五啊!”

    这老头激动得连手都在哆嗦,眼圈都红了。

    “起落架减重百分之三十五,大飞机就能多带几吨燃油,航程能直接增加几百公里!”

    他双手用力撑着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初音。

    “这能省下多少油钱,能解决多少气动布局的死胡同啊!”

    钱宏远转头看向陈工,大手用力一挥定下调子。

    “老陈你别争了!”

    “沈工这套方案简直就是神来之笔!起落架就按这个蜂窝结构走!”

    陈工满脸纠结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钱司长这理论上确实挑不出毛病,可这种复杂的内部结构,国内的机床根本车不出来,咱们拿什么造?”

    沈初音手指叩击桌面,打断了这场争论。

    “陈工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她收起那副懒骨头,身板挺得笔直。屋里的气氛跟着这动作绷得紧紧的。

    “各位先别急着高兴,蜂窝结构有个要命的死穴。”

    钱宏远脸上的狂喜当场卡在皱纹里。

    “这结构还有什么死穴?”

    沈初音指着图纸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六边形网格。

    “这种结构受力要求精细到极点,必须是一个绝对完整的整体才行。”

    “这里头不能有哪怕一毫米的焊接接头。”

    “一旦出现焊缝,应力传导路径就会被打断,这蜂窝结构直接变成一堆废铁。”

    老赵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不能焊接的话,咱们怎么把里面的网格给弄出来?”

    沈初音抛出最后也是最苛刻的要求。

    “必须在万吨水压机下,连外壁带内部蜂窝加强筋,一次冲压成型。”

    “记住是一次成型,没有第二次机会。”

    “整个锻造过程中,模具和钛合金的温度偏差,要是超过十五度。”

    那张画满红蓝线条的草图被她一把推到桌子正中间。

    “这块价值连城的钛合金就彻底废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