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野写到第五页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穿了一个洞。
他换了支笔，继续写。
第六页写完，他从头翻了一遍。六页纸，密密麻麻，比他交过的任何一份巡逻方案都厚。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笔记本到了陆家。
沈初音在院里翻图纸，陆征骁坐在门槛上给小炮弹擦脸。霍星野把笔记本翻开，放到桌上。
“团长，初音姐，帮我看看。”
陆征骁擦完脸，把小炮弹放到地上，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第一页，标题四个字。
登门准备。
下面第一条，用红笔画了着重号。
确认撤退路线。
陆征骁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
“你去见丈人，不是去拔据点。”
霍星野理直气壮。“万一聊崩了，总得知道怎么走。”
陆征骁翻到第二页。礼物清单，每样东西后面编了号，从甲一排到甲七。再往后，到达口令，敲门次数，握手力度。
第四页，三种突发情况预案。
预案一：对方父亲沉默超过三十秒，主动汇报近期训练成绩。
预案二：对方母亲询问家庭背景，按组织谈话标准如实作答。
预案三：气氛僵持超过五分钟，以询问对方身体状况破局。
陆征骁把笔记本合上。
“重写。”
霍星野愣了一下。“哪里有问题？”
“哪里没有问题？”
沈初音放下图纸走过来，拿起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她拿起桌上的铅笔，直接在第一页划掉“确认撤退路线”。
霍星野张嘴要说话。
沈初音又划掉了礼物编号。
霍星野嘴巴闭上了。
沈初音继续划，到达口令，划掉。敲门次数，划掉。握手力度，划掉。三种突发情况预案，全部划掉。
六页纸，划到最后只剩半页。
霍星野看着满篇红杠，表情像被人拆了枪栓。
“那我带什么？”
沈初音把笔记本推回去。“唐医生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多少？”
霍星野想了想。“她爸在县医院当外科大夫，腿不太好，下雨天膝盖疼。她妈在学校教书，胃不好。”
“这些谁告诉你的？”
“她信里提过。”
沈初音点头。“她爸腿不好，你带副护膝。她妈胃不好，带点心别带硬的。再加一兜水果，够了。”
霍星野掰着手指头。“就三样？”
“你上门认识人，又不是去慰问。东西多了，人家觉得你拿物件砸。”
陆征骁补了一句。“编号也别标了。你提着三样东西进门，还得翻本子对编号，人家当你查账呢。”
霍星野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重新写。
水果。点心。护膝。
三个词，一行写完。
他盯着这一行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要不要带瓶酒？”
陆征骁摇头。“第一回上门，带酒太重了。人家还没点头，你先把酒摆上，跟逼人表态一样。”
秦淑兰从屋里出来，听了半句。“什么酒？”
霍星野把情况说了一遍。
秦淑兰往桌边一坐。“护膝买好了？”
“还没。”
“供销社的毛线护膝别买，松松垮垮戴不住。你去问问后勤处有没有棉布的，里头加一层薄毡，冬天护得住。”
霍星野把这句记下来。
秦淑兰又看了看他。“你打算穿什么去？”
“军装。”
“换便装。”
“我没有便装。”
秦淑兰叹了口气。“你衣柜里就军装？”
“两套军装，一套训练服。”
秦淑兰转头看陆征骁。“你也是这样？”
陆征骁没接话。
沈初音替他回答了。“他衣柜里多一件毛衣，我织的。”
秦淑兰摆摆手。“行了，穿军装就穿军装，洗干净烫平整，扣子别扣到脖子根。”
霍星野下意识摸了摸领口。
秦淑兰拍了他手一下。“去了人家里别这么紧绷。坐下来，人家问什么答什么，别一开口就汇报工作。”
“那说什么？”
“人家问你家里几口人，你就说几口人。问你平时干什么，你就说训练带兵。问你以后怎么打算，你就说好好干，照顾好月华。”
霍星野把这几条也记下来。
秦淑兰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到了人家里，别掏本子。”
霍星野的笔停住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
周六早上，霍星野五点起床。洗了脸，刮了胡子，把军装上的线头全摘干净。皮鞋擦了两遍，鞋带系了三次。
老兵靠在门框上看他。
“排长，你去打仗？”
“去见家长。”
老兵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架势，像要去炸碉堡。”
霍星野没理他，从柜子里拿出护膝。棉布面，里头加了薄毡，后勤处找的。他翻过来看了看缝线，针脚齐整，比他缝的布套强得多。
水果是昨天买的，橘子和苹果各半兜。点心是供销社的桃酥，用油纸包了两层。
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他又摸了摸口袋。
笔记本在左边口袋，但秦淑兰说了不能掏。
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犹豫了两秒，又塞回去。
出了营区大门，唐月华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蓝色棉布上衣，头发扎在脑后。
她看见霍星野手里拎着三个袋子，打量了一眼。
“带这么多？”
“一兜水果，一包点心，一副护膝。”
“护膝给我爸？”
“你说他膝盖不好。”
唐月华没再问，转身带路。
两人走了二十分钟，拐进县医院家属院。楼房是五十年代盖的，外墙刷着石灰，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
上到三楼，唐月华敲了敲门。
“爸，妈，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唐月华母亲，个子不高，戴着花镜，围裙还没解。她看见霍星野，先上下打量了两遍。
“进来吧。”
霍星野跨过门槛，左手拎水果，右手拎点心，护膝夹在胳膊底下。他在玄关换了鞋，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搁到客厅桌上。
唐月华父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花白头发，脸上有刀刻一样的纹路，左腿搭在矮凳上，膝盖处裹着旧护膝。
霍星野走到藤椅前，站定。
脊背绷得像一根铁条。
唐月华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在我家不用立军姿。”
他换了支笔，继续写。
第六页写完，他从头翻了一遍。六页纸，密密麻麻，比他交过的任何一份巡逻方案都厚。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笔记本到了陆家。
沈初音在院里翻图纸，陆征骁坐在门槛上给小炮弹擦脸。霍星野把笔记本翻开，放到桌上。
“团长，初音姐，帮我看看。”
陆征骁擦完脸，把小炮弹放到地上，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第一页，标题四个字。
登门准备。
下面第一条，用红笔画了着重号。
确认撤退路线。
陆征骁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
“你去见丈人，不是去拔据点。”
霍星野理直气壮。“万一聊崩了，总得知道怎么走。”
陆征骁翻到第二页。礼物清单，每样东西后面编了号，从甲一排到甲七。再往后，到达口令，敲门次数，握手力度。
第四页，三种突发情况预案。
预案一：对方父亲沉默超过三十秒，主动汇报近期训练成绩。
预案二：对方母亲询问家庭背景，按组织谈话标准如实作答。
预案三：气氛僵持超过五分钟，以询问对方身体状况破局。
陆征骁把笔记本合上。
“重写。”
霍星野愣了一下。“哪里有问题？”
“哪里没有问题？”
沈初音放下图纸走过来，拿起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她拿起桌上的铅笔，直接在第一页划掉“确认撤退路线”。
霍星野张嘴要说话。
沈初音又划掉了礼物编号。
霍星野嘴巴闭上了。
沈初音继续划，到达口令，划掉。敲门次数，划掉。握手力度，划掉。三种突发情况预案，全部划掉。
六页纸，划到最后只剩半页。
霍星野看着满篇红杠，表情像被人拆了枪栓。
“那我带什么？”
沈初音把笔记本推回去。“唐医生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多少？”
霍星野想了想。“她爸在县医院当外科大夫，腿不太好，下雨天膝盖疼。她妈在学校教书，胃不好。”
“这些谁告诉你的？”
“她信里提过。”
沈初音点头。“她爸腿不好，你带副护膝。她妈胃不好，带点心别带硬的。再加一兜水果，够了。”
霍星野掰着手指头。“就三样？”
“你上门认识人，又不是去慰问。东西多了，人家觉得你拿物件砸。”
陆征骁补了一句。“编号也别标了。你提着三样东西进门，还得翻本子对编号，人家当你查账呢。”
霍星野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重新写。
水果。点心。护膝。
三个词，一行写完。
他盯着这一行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要不要带瓶酒？”
陆征骁摇头。“第一回上门，带酒太重了。人家还没点头，你先把酒摆上，跟逼人表态一样。”
秦淑兰从屋里出来，听了半句。“什么酒？”
霍星野把情况说了一遍。
秦淑兰往桌边一坐。“护膝买好了？”
“还没。”
“供销社的毛线护膝别买，松松垮垮戴不住。你去问问后勤处有没有棉布的，里头加一层薄毡，冬天护得住。”
霍星野把这句记下来。
秦淑兰又看了看他。“你打算穿什么去？”
“军装。”
“换便装。”
“我没有便装。”
秦淑兰叹了口气。“你衣柜里就军装？”
“两套军装，一套训练服。”
秦淑兰转头看陆征骁。“你也是这样？”
陆征骁没接话。
沈初音替他回答了。“他衣柜里多一件毛衣，我织的。”
秦淑兰摆摆手。“行了，穿军装就穿军装，洗干净烫平整，扣子别扣到脖子根。”
霍星野下意识摸了摸领口。
秦淑兰拍了他手一下。“去了人家里别这么紧绷。坐下来，人家问什么答什么，别一开口就汇报工作。”
“那说什么？”
“人家问你家里几口人，你就说几口人。问你平时干什么，你就说训练带兵。问你以后怎么打算，你就说好好干，照顾好月华。”
霍星野把这几条也记下来。
秦淑兰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到了人家里，别掏本子。”
霍星野的笔停住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
周六早上，霍星野五点起床。洗了脸，刮了胡子，把军装上的线头全摘干净。皮鞋擦了两遍，鞋带系了三次。
老兵靠在门框上看他。
“排长，你去打仗？”
“去见家长。”
老兵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架势，像要去炸碉堡。”
霍星野没理他，从柜子里拿出护膝。棉布面，里头加了薄毡，后勤处找的。他翻过来看了看缝线，针脚齐整，比他缝的布套强得多。
水果是昨天买的，橘子和苹果各半兜。点心是供销社的桃酥，用油纸包了两层。
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摆，他又摸了摸口袋。
笔记本在左边口袋，但秦淑兰说了不能掏。
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犹豫了两秒，又塞回去。
出了营区大门，唐月华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蓝色棉布上衣，头发扎在脑后。
她看见霍星野手里拎着三个袋子，打量了一眼。
“带这么多？”
“一兜水果，一包点心，一副护膝。”
“护膝给我爸？”
“你说他膝盖不好。”
唐月华没再问，转身带路。
两人走了二十分钟，拐进县医院家属院。楼房是五十年代盖的，外墙刷着石灰，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
上到三楼，唐月华敲了敲门。
“爸，妈，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唐月华母亲，个子不高，戴着花镜，围裙还没解。她看见霍星野，先上下打量了两遍。
“进来吧。”
霍星野跨过门槛，左手拎水果，右手拎点心，护膝夹在胳膊底下。他在玄关换了鞋，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搁到客厅桌上。
唐月华父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花白头发，脸上有刀刻一样的纹路，左腿搭在矮凳上，膝盖处裹着旧护膝。
霍星野走到藤椅前，站定。
脊背绷得像一根铁条。
唐月华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在我家不用立军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