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半边脸贴着桌沿,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压低嗓子。

    “哪条狗?”

    陆征骁没答。

    他宽阔的肩膀挡住窗缝,枪口压低,目光顺着站台冷冷地扫过去。

    灰大衣男人拍完一张,又装作整理相机带子,往水塔方向退了两步。

    陆征骁盯着他的右手。

    “缺半截食指。”

    沈初音挑了挑眉。

    “挺好认。”

    “别看。”

    沈初音撇撇嘴。

    “我又不扑出去咬他。”

    陆征骁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桌下又压了半寸。

    “你不咬,他会跑。”

    门外军代表贴着门板,声音发紧。

    “陆团长,要不要下车拿人?”

    陆征骁开口很低,透着股没得商量的冷硬。

    “不拿。”

    军代表愣了一下。

    “他拍了车厢。”

    陆征骁盯着窗外,语速极快。

    “他敢拍,就说明有人接应。”

    “站台三号水泥柱,灰大衣,海鸥相机,右手食指残缺。”

    “去查青岭站临停时间,邻线客车车次,水车编号。”

    军代表马上应声。

    “明白。”

    沈初音趴在桌边,语气还挺欠。

    “陆团长,你这记性,不去当会计可惜了。”

    陆征骁收回挑开窗帘的手指。

    “闭嘴。”

    “怎么,怕我夸你?”

    “怕你探头。”

    车身轻轻一晃,军列重新启动,铁轨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灰大衣男人没追,站在灯影下,把相机塞进怀里,转身混进了候车人堆里。

    陆征骁这才松开手。

    沈初音坐直身子,随意揉了揉被压乱的头发。

    “照片里能有什么?窗户?车皮号?”

    陆征骁把枪退膛,重新压回枪套。

    “车厢位置,护送规格,临停车站。”

    “够他们猜我在车上?”

    “够。”

    沈初音把牛皮本合上,啪地往文件箱上一拍,咧嘴笑了。

    “那这京城还挺热闹。”

    陆征骁瞥她一眼。

    “热闹归热闹,你少去凑。”

    “我去开会,不去赶集。”

    “你吵架跟赶集也差不多。”

    沈初音乐了。

    “陆团长,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人话。”

    ……

    天刚亮,军列滑进京城站。

    站台没挂欢迎牌,也没人喊口号,透着股肃杀气。

    两辆军用吉普停在侧门外,京城军区保卫部门的人已经候着了。

    陆征骁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把昨晚的记录条交出去。

    保卫处的赵处长翻完纸条,眉头紧紧皱着。

    “青岭站?”

    陆征骁点头。

    “查站台值班,查邻线客车,查照相馆和胶卷冲洗点。”

    “人别惊动,先顺藤摸瓜。”

    赵处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初音。

    “沈总工,您这趟进京,住处得调整。”

    “军区招待所三楼全清空,门口双岗,电话拉专线,外出必须有人跟着。”

    沈初音拎着那个旧皮包,啧了一声。

    “我这是来开会,还是来坐牢?”

    陆征骁胳膊一伸,直接接过她手里的重箱子。

    “国家绝密人员,有牢你也得给我坐好。”

    赵处长没忍住,动了动嘴角。

    “沈总工,您将就两天。”

    “京城最近不太干净,风声紧。”

    沈初音看他。

    “冲我来的,还是冲深蓝来的?”

    赵处长没把话说满,打了个官腔。

    “都有人惦记。”

    沈初音点点头,语气散漫极了。

    “那就让他们惦记。”

    “惦记得越狠,说明我带来的东西越能要他们的命!”

    ……

    次日上午,工业部大院深处的红砖小楼。

    这栋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机密会议室,今天外头破天荒拉了三道警戒线。

    沈初音拎着旧牛皮包跨进门槛时,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三位副部长在主位压阵。

    四位机械口和材料口的顶尖院士分坐两侧。

    海军装备部两位将军坐得笔直,军装笔挺。

    另一侧八个人,面前摆着厚厚的文件,脸上全都写着“暂缓立项”四个大字。

    一屋子的将星闪耀和白发苍苍里,沈初音把那个掉皮的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格外扎眼。

    对面马上有人低声嘀咕。

    “她就是西南那个沈总工?”

    “这太年轻了吧,能懂什么大工程?”

    沈初音拉椅子的手没停,直接抬眼扫过去。

    话音不高,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问年龄的,建议出门左转去民政口。”

    那人被噎得一滞。

    方正清端起搪瓷茶缸,重重咳了一声。

    “开会。”

    右侧第二把交椅上,一个戴着厚底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把手里的钢笔一扔,率先发难。

    “方副部长,那我就先得罪人了。”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挑剔地看向沈初音。

    “西南厂搞出四轴,我们承认是突破。”

    “但实验室里手搓出来的东西,和工业化量产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深蓝项目的特种钢曲面,公差要求极高。”

    “你们那台拼凑的老床子,凭什么保证良品率?”

    会议记录员的笔停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到沈初音身上。

    沈初音没坐着挨批。

    她拉开皮包拉链,抽出一沓盖着红戳的检测报告。

    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

    “十万八千里?”

    “我三个月前连三轴都没有,现在四轴下机精度0.009,第二台三轴已经量产第四十二件军品。”

    黑框眼镜皱眉,语气强硬。

    “样件精度不能代表稳定生产,这是常识!”

    沈初音又抽出一张大表,直接甩过去。

    “这是第二台机床三班倒的生产记录。”

    她指尖用力点在日期栏上。

    “刀头磨损曲线、工件编号、质检签字、军代表复核,全在这。”

    “你跟我讲常识?”

    孙院士把文件接过去,快速扫了两页,直接开口力挺。

    “我现场看过。”

    “第四十二件座圈,下机误差0.006,特优。”

    钱老也跟着点头,掷地有声。

    “四轴叶轮样件,我亲手带回京城,数据没有半点水分。”

    黑框眼镜推了推眼镜,还想说话。

    沈初音直接盯着他,眼神发冷。

    “你说实验室产品,可以。”

    “那你先告诉我,哪个实验室地上堆着铁屑,屋里有三班倒的工人,门口还站着持枪干事?”

    那人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憋出词儿。

    沈初音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别拿没见过,当不能干。”

    “西南穷,设备破,可我们真刀真枪干出来了。”

    “你要质疑,拿数据说话。”

    “别拿嘴皮子当游标卡尺!”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海军装备部的一位将军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沈总工,那你认为深蓝预研,现在具备启动条件吗?”

    沈初音答得干脆利落。

    “具备开第一刀的条件。”

    “第一刀?”

    “先把加工能力、材料成型能力、动力系统预研这三条线拉起来。”

    “谁是短板,谁负责。”

    “谁拖后腿,谁让位置!”

    方正清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闷声一响。

    “说得清楚!”

    就在这时,右首一直闭目养神、半句话没说的白发老院士,慢慢抬起了头。

    他姓顾,是暂缓派里分量最重、也是国内材料成型领域的绝对权威。

    他没看桌上的报告,那双浑浊却有神的眼睛,直直盯住沈初音。

    “沈工程师,我不质疑你的机床精度。”

    顾老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

    “我质疑的是,航母船体需要的是十二米长的特种钢板一次性三维成型。”

    “你那台巴掌大的机床,切得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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