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陆家正屋。

    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热气烘得人骨头发酥。

    沈初音站在掉漆的大衣柜前。

    指尖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第二颗塑料扣子。

    使出吃奶的劲往扣眼里塞。

    硬是塞不进去。

    胸口勒得发紧,的确良布料硬生生绷出两道要命的褶皱。

    “我这出厂设置是不是被篡改了?”

    沈初音拧起眉。

    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前胸。

    她又用力拽了拽两边的布料,转头盯向坐在床沿的男人。

    “这扣子缩水了?”

    陆征骁正低头擦着那把五四式手枪,听到动静抬起眼皮。

    视线落在她胸前,定住了。

    那件原本宽松的工装,眼下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曲线,饱满得快要把那颗可怜的塑料扣子撑崩。

    男人咽了口口水,咔哒一声将枪插回枪套。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她身后。

    粗糙的手掌从后面绕过来,扯住那截衣摆用力往下一拽。

    “扣子没缩水。”

    陆征骁嗓音发闷,透着股说不清的哑意。

    “是你这局部参数……涨了。”

    沈初音从镜子里斜他一眼,眼尾挑着。

    “说人话。”

    陆征骁别开脸,硬邦邦的视线投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耳尖却爬上一层可疑的红晕。

    “好看。”

    他硬憋出两个字。

    沈初音乐了。

    这糙汉真是经不起半点撩拨。

    她干脆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领口,反手套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

    秦淑兰这一个月的魔鬼投喂计划见效极快,她现在的气色好得能直接上画报封面。

    连带着原本单薄的骨架都丰润窈窕了不少。

    “初音,东西都清点妥当没?”

    秦淑兰抱着小炮弹掀开门帘走进来。

    她胳膊上还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头全是红皮鸡蛋和麦乳精。

    “妈,我去锦州是去干活,又不是去逃荒。”

    沈初音看着那网兜直头疼。

    “干活更得吃好!”

    秦淑兰由不得她拒绝,把网兜强行塞进陆征骁怀里。

    老太太转头满眼心疼地看着儿媳妇。

    “路上当心,别记挂家里。”

    “有妈在呢,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

    沈初音凑过去,低头看着那个正吐口水泡泡的肉团子。

    小炮弹这几天长开了,红皮褪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的。

    那双随了陆征骁的黑亮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她伸手揉了把儿子肉乎乎的脸蛋,手感极佳。

    “小寄生兽乖乖的。”

    沈初音咧开嘴,语气又痞又欠。

    “老娘去看大飞机了,回来给你带个真家伙的模型。”

    小炮弹哼唧两声,颇给面子地挥了挥小拳头。

    “走吧,车在外头。”

    陆征骁单手拎起地上的军绿色帆布包,大步流星往外走。

    ……

    吉普车一路疾驰,直奔西南军区机场。

    初冬的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停机坪中央,一架运五运输机正稳稳停在跑道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修排查。

    车刚停稳,赵铁军就领着几个车间主任迎了上来。

    老厂长今天特意换了件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紧紧攥着个红皮本子。

    “沈工!”

    赵铁军扯着破锣嗓子,几步跨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沈初音,眼珠子当即瞪得溜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沈工!您这气色也太好了!”

    “白得跟那个……跟那个……”

    老厂长卡壳了,搜肠刮肚找词。

    沈初音裹紧军大衣,斜睨他一眼。

    “跟什么?你要敢说面粉,我回来削你。”

    赵铁军急得直挠头,灵光一闪大喊出声。

    “跟刚抛光出炉的高碳钢轴承一样!”

    “白里透亮!还泛着光泽!”

    周围几个车间主任跟着一通猛点头。

    “行了,少拍马屁。”

    沈初音把手抄进大衣口袋里。

    “厂里的高锰钢防渗漏底座进度给我抓紧,我回来要查收。”

    “差一毫米的公差,我唯你是问。”

    “您把心放肚子里!”

    赵铁军挺直腰板打保票。

    “保证完成任务!”

    “听说航空部那帮留洋专家看到咱们的起落架,眼睛都直了。”

    “您这趟去锦州,就是去扬名立万的!”

    苏玉瑶背着军用挎包从吉普车后座跳下来,小跑着凑到沈初音跟前。

    小姑娘脸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摞牛皮纸袋。

    “师傅,起落架全套检测报告和总装参数都在这儿了。”

    苏玉瑶压低声音汇报。

    “听说锦州那边冷得很,那几个洋专家也在现场观礼。”

    “都伸长脖子等着看咱们大飞机的笑话呢。”

    沈初音冷嗤一声,语气狂妄得理直气壮。

    “看笑话?”

    “老娘这回让他们连哭都找不着调。”

    她踩着铁皮舷梯往上走,冷风把军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一半,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陆征骁。

    这男人一手拎着行李包,另一只手正虚虚护在她腰后,防着她踩空。

    “陆团长。”

    沈初音挑着眉,语气透着几分调侃。

    “上次去海市你死活拦着不让我坐运输机,这次怎么大方了?”

    陆征骁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压着纵容的笑意。

    他手掌贴上她的后腰,微微发力往上一推。

    “上次你肚子里装着炮弹。”

    男人低沉的嗓音混在风里刮过来。

    “这次炮弹留家里了。”

    ……

    机舱内部空间逼仄,两排帆布座椅靠着舱壁。

    沈初音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陆征骁紧挨着她坐下,把帆布包塞进座椅底下的固定架。

    苏玉瑶坐在对面,把那摞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运输机发动机开始轰鸣,机身剧烈震颤。

    陆征骁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膀挡住舱壁缝隙漏进来的冷风,顺手掏出一副隔音耳罩扣在她头上。

    沈初音没在意这点颠簸,靠在椅背上翻开总装报告。

    前面几页全是常规的起落架对接数据,参数堪称完美。

    翻到第三页时,她动作一顿。

    报告夹缝里掉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薄纸片。

    纸质粗糙,上面盖着航空部刺眼的红色绝密印章。

    是一张加密急电。

    沈初音两指夹出那张纸片,单手抖开。

    机舱内昏暗的顶灯晃来晃去。

    她迎着光眯起眼,视线刀子般刮过纸上的黑体字。

    “翼龙首飞前,发现左侧主起落架减震支柱油封存在微量渗漏。”

    “情况极度危急,请沈总工抵达后立即现场会诊。”

    白纸黑字,透着股火烧眉毛的绝望感。

    陆征骁察觉到她气场的变化,偏过头扫了一眼那张纸条。

    男人的剑眉当即拧成死结。

    大飞机首飞在即,各级首长全在锦州盯着。

    主起落架减震支柱在这个节骨眼渗漏,等于是在飞机的心脏上劈了一刀。

    搞不好整个项目都要被外行喊停。

    沈初音没说话。

    她把那张急电纸重新折好,平平整整地夹回报告册里。

    机舱外,运输机滑行到跑道尽头,一个猛然加速腾空而起。

    强烈的推背感实打实地压着脊背。

    沈初音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缩小的地面。

    她眼底找不着半点慌乱,反倒迸出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

    漏油?

    正愁到了锦州没活干,这帮人就给她送来一道满级送分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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