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过去了。

    车间里几百号工人全蹲在地上没挪窝。

    机器早歇了,头顶那几盏大吊灯把水泥地照得亮白刺眼。

    陈工在空地中间绕着圈打转,翻毛皮鞋底蹭着粗糙的水泥地,磨出叫人心里发毛的杂音。

    “这么长时间,化验室怎么连个响都没听见?”

    陈工抬起手腕,食指用力点在表盘玻璃上,眼角因为焦虑挤出一堆褶子。

    “超声波探伤根本用不了这么久,绝对是里头断了!”

    “把你那张乌鸦嘴闭严实。”

    赵铁军蹲在墙根底,满眼都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沈工说成,那就必须成。”

    “那是盲目自信!”

    陈工急得直拍大腿,粗布裤管被他拍出沉闷的动静。

    “里头可是掏空的蜂窝网格!”

    “一万吨砸下去,只要有一根骨小梁断裂,那东西就全成废铁了!”

    “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金属疲劳是怎么回事!”

    “真要是废了我拿厂长印章抵命!”

    赵铁军撑着膝盖站起身,鞋跟用力碾灭地上的烟头。

    沈初音整个人陷在石棉瓦棚子里的藤椅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帮人吵得她脑仁生疼,全都没对现代力学抱有半点基本信任。

    陆征骁站在旁边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把铝制壶口递到她嘴边。

    “喝口水。”

    沈初音就着壶口勉强抿了一小口温水,随即偏头躲开。

    “胃里又泛酸了?”

    陆征骁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们吵得我脑仁疼。”

    沈初音靠着椅背拖长了腔调。

    陆征骁转过头,视线直挺挺地甩向陈工的方向。

    陈工被这道视线盯得后颈冒凉气,硬生生把还没出口的抱怨全憋回肚子里,只能站在原地干搓着手心。

    车间大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苏玉瑶紧紧捏着质检单从化验室一路狂奔过来。

    进门时连人带单子绊了个踉跄。

    “师父!”

    苏玉瑶冲进棚子,嗓音全劈了叉。

    钱宏远抢先两步窜过去。

    “数据怎么样,快念!”

    苏玉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把那张质检单举过头顶,纸页被她抖得哗啦作响。

    “单子出来了!”

    “念。”

    沈初音靠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语调听起来敷衍到了极点。

    苏玉瑶用力咽了口唾沫,视线紧盯纸面上的字迹,字正腔圆地往下念。

    “起落架主梁锻件检测报告!”

    车间里几百号人全屏住了呼吸,眼球全都鼓了起来。

    “外形尺寸偏差在正负零点五毫米以内!”

    “胡说八道!”

    陈工几步窜过去,脸上的老花镜被甩飞了半边,嗓门大得刺耳。

    “万吨水压机能控在五毫米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正负零点五?”

    “你把显微镜装在水压机上了吗!”

    “这根本不符合物理常识!”

    苏玉瑶把化验单直接举到他鼻尖前头。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上面还有化验科主任盖的章,你自己看!”

    陈工瞪着纸面上那几个数字,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还真是零点五。”

    “别停下来,继续往下念!”

    钱宏远扯着脖子吼叫,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苏玉瑶收回那张单子,声音往上拔高了八度。

    “蜂窝内部结构完整,没有发现任何缩孔和裂纹缺陷!”

    “超声波探伤零报警!”

    陈工双腿失了力气,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金相组织均匀,晶粒度达到一级!”

    苏玉瑶越念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抗压弯强度超设计标准百分之十八!”

    赵铁军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没念完!”

    苏玉瑶盯着最后一行字,扯着嗓子吼叫。

    “疲劳寿命预估值超国际同类标准两点三倍!”

    她把质检单重重拍在旁边的桌面上。

    “最终评级是特优!”

    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大伙足足憋了三秒钟没敢出气。

    赵铁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整整两点三倍,这回可是把国外专家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

    刘铁柱高兴得从地上蹦起来,手里的扳手顺势飞出老远。

    钱宏远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

    这位副司长双眼紧盯那张质检单,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终于成了,咱们的大飞机能上天了!”

    钱宏远转过身,看向坐在藤椅上的沈初音。

    他情绪彻底失控,直接张开双臂朝沈初音的方向扑过去。

    “沈工,你是国家的大功臣!”

    沈初音还没来得及皱眉,陆征骁已经大步跨了出来。

    他穿着绿色的作训服,一米九的个头直接横在钱宏远和沈初音之间,把后头的媳妇挡得严严实实。

    钱宏远往前冲的势头太猛,结果一头撞在陆征骁结实的胸膛上。

    陆征骁连半步都没退,钱宏远硬生生被这股反作用力弹得倒退三步,差点在水泥地上摔个四脚朝天。

    “陆团长?”

    钱宏远满脸错愕。

    陆征骁居高临下看着他。

    “说话就好好说话,手放老实点。”

    钱宏远张开的双臂停在半空,整个人尴尬得不知该往哪放手。

    “革命同志用嘴表达就行。”

    陆征骁双手抱胸,脚下半步不让。

    “她肚子里怀着孕,可受不住你这么撞。”

    “你要是再往前迈一步,我只能按刺探军情论处了。”

    钱宏远被这番话堵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赶紧改换姿势,朝着前方伸出右手。

    “沈工,我代表航空部和大飞机项目组感谢你!”

    陆征骁看了那只手两秒钟,最后还是勉强伸出右手,替媳妇跟这位副司长握了一下。

    “省点力气回去写报告。”

    沈初音偏过头,从陆征骁胳膊后头丢出话来。

    “这只是一根主梁,后头的配件全得按我的图纸来造,要是少了一个螺丝我就拿你是问。”

    “一定,我们全听沈总工的安排!”

    钱宏远连连点头答应。

    陈工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力学模型竟然被彻底推翻了。”

    他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

    “对数函数搞定应力集中,这根本不是什么野路子,完全是神仙下凡来教书的。”

    不远处。

    张师傅没有跟着大伙儿一起乱蹦。

    这老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块露出金属本色的锻件旁。

    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顺着平滑的表面一点点摸过去。

    表面没有半点焊缝,也找不到任何裂纹。

    一条完美的对数渐变曲线,硬生生被一万吨的压力挤压成型。

    张师傅的手抖个不停,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皮往下滚,一滴滴砸在脏兮兮的机油服上。

    “我干了整整四十年的钳工。”

    张师傅嗓子哑得厉害,他回过头看向刘铁柱那群人。

    “以前修苏联那边送来的机器,公差只差了一毫米,那些外国专家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咱们只配在泥地里玩泥巴。”

    老头用力抹了一把满是泪水的脸颊。

    “今天,咱们靠自己造出了全世界最厉害的起落架!”

    “这辈子真是没白活!”

    几个老工人凑过去,红着眼眶不停点头,甚至有人直接蹲在地上痛哭出声。

    沈初音收回了视线。

    戏看完了,活也干完了,该下班了。

    那股硬撑着的精气神一旦散去,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她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般难受。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陆征骁作训服的下摆。

    陆征骁低下头看着她。

    “我累了。”

    沈初音靠在藤椅靠背上,说话的嗓音很轻。

    “带我回家休息吧。”

    陆征骁二话没说,伸手扯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弯下腰把人连着宽大的衣服一块裹紧。

    他粗壮的双臂同时发力,干净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进怀里。

    沈初音窝在这男人结实的怀里,顺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随后闭上了眼睛。

    “沈工!”

    钱宏远在后头急匆匆追了两步。

    “你先别急着走啊!”

    陆征骁脚底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连个后脑勺都没多留给对方。

    “沈工,这事儿我今晚就连夜汇报上去!”

    钱宏远扯着嗓子在后头喊叫,生怕前面的人听不见。

    “航空部准备给你记个特等功,还要发大笔奖金!”

    沈初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她的脑袋在陆征骁硬邦邦的胸肌上蹭了两下,随口往后头丢了一句话。

    “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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