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六月廿五,北京,乾清宫。

    漠北平叛的捷报送进京已经五天了。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三城克复,喀尔喀三部残部西遁,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退回伊犁。消息传来那天,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 仗打完了,该省钱了。

    可朱慈炤没有松气。

    此刻的乾清宫里,香烟缭绕。龙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从漠南草原一路画到北海,又从黑龙江画到库页岛。舆图上的朱笔标注密密麻麻,朱慈炤站在图前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殿下站满了人。内阁首辅姚启圣、兵部尚书陈廷谟、户部尚书毛汝麟、礼部尚书林廷宣,以及刚从前线快马赶回述职的鸿胪寺卿额尔德木图。武将一侧空着大半 —— 杨春在漠北,马雄在归化城,苏间在漠南筑城,都没回京。

    都坐。 朱慈炤开口,今日不议别的,就议一件事 —— 漠南没反,漠北都反了。为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姚启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先指着舆图南半部,说道:陛下,臣以为,答案就在这幅图上。

    漠南,昭武六年吴王多伦诺尔大捷,察哈尔、喀喇沁、巴林、敖汉诸部归附,朝廷随即设卫所、筑坚城 —— 承德卫、宁城卫,察哈尔六卫,一卫一堡,层层相扣。卫所兵常年驻守,三千营铁骑留驻漠南,不是摆样子,是真刀真枪站在草原上。

    其二,控喇嘛。 姚启圣的手指在漠南,朝廷修庙,寺院僧侣碟度由朝廷认命。牧民敬的是庙里的活佛,活佛听朝廷的。出家的多了,拿刀的少了 —— 这是臣当年在塞外说过的话,如今在漠南应验了。

    其三,借地养民。 他顿了顿,漠南各部,草场自己管,军饷朝廷发,互市常年开,牛羊有处卖,粮茶有处买。牧民跟着大明过得好,台吉们就掀不起风浪。

    姚启圣收回手,转向舆图北半部,声音沉了下来:可漠北呢?

    漠北设卫,是多伦之后才动手的。喀尔喀三部,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各驻了一两千兵,看着是个据点,实则杯水车薪。兵不常驻,驻了也是轮换,走马灯似的,牧民眼里,朝廷的旗三天两头换,跟没驻一样。

    从征兵不常驻 —— 三部每年抽丁入军,可抽去的丁壮送进内地操练,部里却不见兵,留下的人马全是老弱。朝廷的意思是以战代养,可喀尔喀人看到的,是自家的壮劳力一去不回。

    至于安抚,靠的是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 姚启圣的声音低了些,漠北的牧民信他,胜过信朝廷。可活佛管得住经幡,管不住札萨克。根敦要反,活佛一句话拦不住 —— 他也不敢拦。

    禁垦尚严。 最后这四个字,姚启圣说得很慢,漠北地广人稀,朝廷却一亩垦荒都不许开。牧民种不得地,汉民屯不得田,草场养不了那么多人,牛羊一多就闹灾。没有产业,没有牵挂,朝廷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个收税的。

    所以准噶尔使者一到,三部就反了。 姚启圣退回班列,拱手,陛下,漠北不是兵弱,是心没附。羁縻羁了二十年,羁縻成了个空架子。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户部尚书毛汝麟欲言又止,林廷宣捻着胡子,眉头紧锁。

    朱慈炤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漠南滑到漠北,又滑到更北边的北海、更东边的库页岛,最后落回漠北那三个红圈上。

    姚卿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朱慈炤开口,漠南是朝廷的院子,篱笆扎得紧,狗进不来;漠北是朝廷的旷野,插了几根桩子,狼一冲就倒。

    那朕问你 —— 他转身,漠北的篱笆,怎么扎?

    姚启圣还没答,鸿胪寺卿额尔德木图已经出列。这位原清廷理藩院的蒙古笔帖式,如今一身大明三品绯袍,拱手开口,一口汉话说得流利:陛下,臣在理藩院二十年,翻过漠北各部所有的牧场档册。臣说一句实话 —— 漠北的根子,不在兵,在人心。

    喀尔喀三部,土谢图、札萨克图、车臣汗,名义上是三部,实则部内有部,台吉有台吉的牧场,牧民有牧民的牲口,各过各的。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 根敦能说反三部,靠的不是威望,是准噶尔许的

    漠北自己做主

    四个字。

    要让漠北不反,就得把这四个字堵死。 额尔德木图的声音不大,却笃定,臣以为,漠北当仿漠南,从羁縻改为直辖。

    其一,编户齐民。三部牧民,按旗编户,登记造册,朝廷发给印信,牧民从此是大明的民,不是台吉的私产。台吉的册封,改由朝廷考绩 —— 听命者留,跋扈者换。

    其二,设卫常驻。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三处,各设一卫,卫所兵不再轮换,就地屯田,子弟入伍。卫指挥使由朝廷任命,三年一换,不落部族之手。

    其三,开垦限额。漠北不是不能垦,是得定个章程 —— 沿河近水之地,许军屯民垦,三年免赋;远牧之地,仍归牧场。让牧民种得起地,让汉民屯得了田,地连着心,心才连着朝廷。

    其四,活佛入朝。 额尔德木图说到这一条,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漠北牧民视之如天。与其让他悬在朝廷之外,不如请朝廷赐封 —— 封他

    宏教安民大慈度者

    之号,敕令建寺于库伦,住持传承,由朝廷与活佛共议。活佛归了朝廷,牧民的心,就归了一半。

    礼部尚书林廷宣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列,捻着胡子道:额尔德木图此言,老成谋国。但册封活佛、改札萨克为考绩,皆是牵动漠北根本的大政,礼数、名分、印信、诰命,一样都不能乱。臣请陛下降旨,由礼部会同鸿胪寺,照漠南旧例,详拟章程,再行颁行。

    不必再拟。 朱慈炤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漠南的章程就是现成的,照抄,改个地名。

    他顿了顿:朕只说三条,你们记下。

    第一条:漠北三部,即日编户设卫。库伦卫、乌里雅苏台卫、科布多卫,各驻三千卫所兵,三年轮换改为就地屯田,卫指挥使由兵部铨选,不得由部族世袭。

    第二条:开垦,许。沿河近水,军屯民垦,三年免赋。远牧之地照旧。一亩一垄,由当地卫所丈量造册,报户部备核。

    第三条: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朕赐

    宏教安民大慈度者

    之号,敕建宏教寺于库伦。住持传灯,朝廷与活佛共议 —— 礼部会同鸿胪寺,即刻去办。

    殿内轰然应诺。

    户部尚书毛汝麟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漠北设卫三处,屯田开垦,赐封活佛,前前后后,一年少说也得多出几十万两的使费。朝廷刚从漠北撤了军,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 ——

    朕知道。 朱慈炤打断他,漠北这一仗,花了多少?

    毛汝麟额上冒汗:六百里转运,粮饷军械,前后不下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买来的是漠北五年太平。 朱慈炤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北海,又点着库页岛,朕把兵锋推到北海,推到库页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大明北疆,从漠南到北海、从黑龙江到库页岛,一劳永逸,不再有第二个漠北。

    他转过身,声音沉了下来:省了这几万两,回头再叛一次,花的还是三百万两,死的人还不止三万。这笔账,朕会算。

    北疆之防务,寸步不许退让。这话朕说过一次,今天再说一次。

    臣等遵旨! 满殿文武齐声应诺。

    散朝的时候,已是午后。姚启圣和额尔德木图并肩走出乾清宫,沿着甬道慢慢走。

    额尔德木图, 姚启圣忽然开口,你今天那四条,说得透彻。尤其是活佛入朝这一条 —— 漠北的根子,你算是看透了。

    额尔德木图苦笑:大人过奖。臣在理藩院二十年,见过太多羁縻垮掉的例子。羁縻羁縻,羁得住一时,縻不住一世。朝廷真要漠北太平,就得让漠北人觉得,做明朝的民,比做台吉的羊强。

    姚启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午后的日头毒辣,蝉声聒噪。

    库伦的宏教寺, 他忽然说,建起来得两年。哲布尊丹巴赐封的诏书,得先到。

    额尔德木图道,臣已让鸿胪寺备好了册封的仪仗。

    两人又走了一段,姚启圣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北方:漠北是定了。可准噶尔那边 ——

    他顿了顿:噶尔丹的降表还摆在鸿胪寺的案上。沈子固从伊犁河谷带回来的话,你听说了?

    额尔德木图神色微凛:听说了。王帐里坐着沙俄的使者,河谷两岸的人马比三年前多了几千骑。那位的

    没有 ,一个字都不能信。

    姚启圣没再说话。蝉声更响了,甬道尽头的宫墙,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白。

    漠北的篱笆,今天算是扎下了第一根桩子。可西边那道墙,还连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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