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六年正月初八,北京,乾清宫。

    朱慈炤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封军报。一封是朱和瑾从昆明发来的,说吴世璠已经押解上路,随行的还有伪周宗室一百多人。一封是朱和璜从成都发来的,说四川各府州县正在重新登记户籍田亩,他准备启程回京。还有一封是锦衣卫的密报,说云南土司罕虔被打跑之后,其他土司暂时收敛了一些,但元江的刀金宝还占着银矿。

    姚启圣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摞折子,等着皇帝开口。

    “姚卿,吴世璠到哪了?”

    “回陛下,押解队伍过了湖广,再有十天可到北京。”

    “吴家全族,怎么处置?”

    姚启圣把折子翻到户部和刑部会商的那页:“臣与刑部、宗人府商议了三条。吴三桂已死,其孙吴世璠及其宗室男丁,全部圈禁于北京,由宗人府和锦衣卫共同看管。吴家女眷,除已出嫁者外,一律随男丁圈禁。吴氏家产查抄充公,田亩、宅邸、商铺全部登记入官。”

    朱慈炤点了点头:“圈禁。不杀。吴世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杀他没用。但也不能放。放在北京,朕眼皮子底下,翻不了浪。”

    他拿起朱和瑾的军报翻到末尾。朱和瑾在军报里问了一件事——吴周投降的官兵怎么处置。云南、贵州、四川三省收降的吴周兵加起来有三四万,加上各地土司私兵,人数不少。朱和瑾的意思是,一部分收编入明军,一部分遣散回乡。

    朱慈炤把军报递给姚启圣:“姚卿,你看老二这份折子。他说要遣散一部分。朕觉得不妥。”

    姚启圣接过来看了一遍,沉吟道:“陛下圣明。吴周降兵多是云贵川本地人,打了几年仗,手上沾过血。若是遣散回乡,没有田地,没有生计,早晚还要闹事。臣以为,不能遣散。”

    “那怎么处置?”

    “臣建议,全部收编入军。由吴王殿下负责整编,打散原有建制,编入明军各营。愿意继续吃粮的,留在军中。不愿意的,编入军屯,在云南就地垦荒。给地、给牛、给种子,三年免税。云贵川地广人稀,荒地多得很,安置几万人不在话下。”

    朱慈炤想了想,又问:“那吴周降官呢?”

    “降官分三等。罪大恶极者,如郭壮图、夏国相之辈,已死的不追究,活着的押解回京审理。中等的,如各府州县知府、知县,愿意留任的,降级使用,由朝廷派员监督。下等的,如各衙门书办、典吏,留用原职,但调离本乡本土,派往他省。”

    朱慈炤听完,把手里的折子放下。

    “还有一件事。老二在军报里说,缅甸的事。吴周降兵收编之后,他打算挑一部分精壮的,编入南征缅甸的前锋营。让这些打过仗的老兵去打缅甸,比新兵强。”

    姚启圣拱手:“臣也正想说这件事。吴周降兵里,有不少是跟着吴三桂从关外打到云南的老兵,打了半辈子仗,能打。与其让他们留在云南种地,不如让他们去打缅甸。前锋开路,既消耗了吴周残余的兵力,又减少了朝廷的粮饷负担。打完了缅甸,活下来的再安置。”

    朱慈炤点了点头,提笔在朱和瑾的军报上批了几个字:“准。降兵全数收编,精壮者为前锋,余者军屯云南。缅甸之役,以吴周降兵为前驱。”

    写完之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姚卿,朕记得你之前在折子里提过,西南官员的事。云贵川平定之后,地方上缺官。你是怎么安排的?”

    姚启圣把折子翻到另一页:“回陛下,臣与吏部商议了三条。第一,从今年新科进士里挑选一批,派往云贵川各府州县任知县、县丞。第二,从湖广、江西、浙江等省调一批有经验的州县官,带家眷入滇,三年一任,期满优叙。第三,从云贵川本地举人、秀才里选拔一批,经过培训后派往各府州县任佐贰官。”

    “新科进士去西南,有没有人不愿意去?”

    姚启圣苦笑了一下:“回陛下,确实有人不愿意。西南偏远,瘴气横行,语言不通,很多进士宁愿在京候缺,也不愿去云贵川。臣以为,得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今后云贵川的州县官缺,优先从新科进士里派。在西南任满三年、政绩优者,优先提拔。同样品级的官员,在西南任过职的,升迁要快于内地。还有一条,西南各府州县的土司、边民教化,作为考核指标。教化有成者,晋升。”

    朱慈炤听完,把笔搁下。

    “好。就这么办。传旨给吏部,拟个章程出来。朕要在今年新科进士里,选一批人,派往西南。告诉他们,西南是朝廷的疆土,去西南不是发配,是历练。历练有成者,朝廷不吝提拔。”

    姚启圣躬身应道:“臣领旨。”

    正月十八,北京城外,永定门。

    朱和璜的楚王护卫营从成都出发,走了半个月,到了北京城外。朱和璜骑在枣红马上,身上的甲胄换了一套新的,脸上的冻疮好了大半,但颧骨上那道口子还留着浅粉色的印子。

    远远地,永定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人。打头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大红斗篷,站在寒风里,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朱和璜勒住马,翻身下来。那个少女已经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三哥!”

    朱和璜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她搂住。是鲁国公主朱宝宁,父皇最小的女儿,他的亲妹妹。

    “三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天天在城楼上数日子,数到第十天你就到了!”朱宝宁仰着头看他,伸手去摸他脸上的那道口子,“疼不疼?”

    “早不疼了。”朱和璜揉了揉她的头,“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天多冷。”

    “母后让我来的。她说你打了胜仗回来,家里得有人接。”朱宝宁拉着他的手往城里走,嘴里不停地说,“大哥在宫里等你,二哥不在,父皇说他在昆明还有事。对了,兵部和宗人府的人都来了,站在那边呢。”

    朱和璜朝那边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排官员等着。打头的是兵部侍郎和宗人府丞,两个人穿着补服,在寒风里站得笔直。

    朱和璜走过去,拱手行礼:“有劳二位大人久等。”

    兵部侍郎和宗人府丞连忙还礼,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楚王殿下辛苦”“陛下在宫里等着”之类。朱和璜应付了几句,拉着朱宝宁上了马车,往宫里去。

    坤宁宫,暖阁。

    皇后胡氏坐在软榻上,看着朱和璜跪在面前。她今年四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但精神还好得很。朱和璜在四川打了几个月仗,脸黑了,瘦了,但眼神比走之前亮了不少。

    “起来,让娘看看。”皇后把他拉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眶有点红,“瘦了。在四川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朱和璜坐下来,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就是米仓山上的风冷。别的都还好。”

    皇后没再问打仗的事。她坐在朱和璜对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头。

    “老三,你今年十九了。你大哥十九的时候已经大婚了。你二哥在你这个年纪,也娶了王妃。你的事,不能再拖了。”

    朱和璜差点被茶呛到:“母后,怎么忽然说这个?”

    “什么叫忽然?”皇后瞪了他一眼,“你父皇去年就跟礼部打过招呼了,要给你选王妃。你在四川打仗,礼部不敢往前方送名册。现在你回来了,这事得办。礼部已经拟了名单,回头给你看看。你大哥二哥都是功臣之后,你的王妃也不能随便挑。你父皇说了,要选就选个好的,等选定了,就给你办婚事。”

    朱和璜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下。他在四川打了三个月仗,脑子里全是打仗的事。婚事对他来说,好像是很远的事。但母后说得对,大哥十九岁大婚,二哥十九岁也娶了王妃。他十九了,不能一直拖着。

    “全凭母后做主。”他说。

    皇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好。回头让礼部把名册送来,你先看看。不急,慢慢挑。挑好了,再跟你父皇说。”

    朱和璜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紫禁城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长长的宫道照得通明。他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远远地,乾清宫的方向传来钟声,是父皇在批折子。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乾清宫的方向。北京城的冬夜冷得刺骨,但他心里是热的。四川打完了,二哥在云南收尾。父皇在乾清宫里批折子。大哥在东宫。他回来了。

    明天要去兵部交印,要去宗人府报备,要去礼部看名册。但今晚,他想先去看看母后,再去看看大哥。

    宫道很长,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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