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兵就知道往哪打;主帅下去了,兵就看不着旗了。

    “你去。带刀斧手堵住缺口。不要硬拼,用石头砸。砸退了就行。”

    王永泰带着刀斧手冲到沟口,用石头和滚木堵住了缺口。第二队的清军冲到跟前,被砸得头破血流,退了回去。又冲,又被砸退。第三次冲上来的时候,带队的佐领亲自带队,被一块滚木砸中了脑袋,当场毙命。清军终于退了。不是怕,是带队的人死了,没人指挥了。

    塔尔岱在沟口看到了佐领的尸体。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三百多满洲兵,折了将近一半。再打下去,这些人要全部填在这里。他恨得牙根发痒,但他不敢再冲了。

    “撤。”

    剩下的清军抬着伤兵,牵着伤马,狼狈地往东撤。王士元站在山坡上,看着清军撤退,没有下令追击。他没有骑兵,追不上。也不敢追——出了这条沟,就是平地,清军的骑兵在平地上能把他杀光。

    方仲文跑过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汗。“先生,清军撤了。标营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六十多个。矿工营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

    王士元走下沟底。地上全是尸体,标营的、矿工营的、满洲兵的。血水顺着沟底往下流,汇成一条黑红色的小溪。和璋跟在后面,腿在发抖,脸色发白,但没有吐。王士元过去也是这样,见了死人睡不着觉,梦见那些脸,半夜惊醒。现在他习惯了。不是麻木,是不敢不习惯。

    王永泰坐在一块石头上,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

    “先生,满洲兵真能打。一百五十个人,中了埋伏,还拼死了我们几十个。要不是我们人多,要不是有石头和滚木,今天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王士元蹲下来,撕下一条衣襟,把他的伤口缠紧。“能打也要打。不打,死的就是我们。”

    方以智从山上下来,看着沟里那些尸体,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殿下,这一仗打赢了。塔尔岱的骑兵被打残了,他不敢再追了。他回去要跟杭州将军交代,跟康熙皇帝交代。他追不动了。我们的兵,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活下来的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见过血,打死过满洲兵,以后就不怕打仗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收拢阵亡弟兄的遗体,就地掩埋。能带走的东西带走,不能带走的烧了。一个时辰后出发,往前赶,追上千户所。”

    标营和矿工营的士兵在沟里清理战场。从清军尸体上扒下甲胄、刀枪、弓矢,能用的全部带走。阵亡的标营弟兄被抬到山坡上挖坑掩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杨德茂从矿工营找了块木板,用刀刻上字,插在坟头。木板上写着“标营阵亡三十七弟兄之墓。”

    王永泰站在坟前,没有哭,只是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撒在坟上。王士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先生,走吧。”王永泰站起来,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西行。夕阳照在官道上,把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标营的士兵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从清军那里缴获的甲胄和兵器。矿工营扛着镐头和刀枪,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三个千户所已经走到了前面,变成了天边的一条黑线。

    王士元策马走在队伍中间,和璋骑骡子跟在后面。方以智坐在粮车上,捻着佛珠。吕留良和黄宗羲坐在另一辆车上,两个老人没有说话。

    方仲文从前面跑回来。“先生,前锋已经过了弋阳地界了。张万祺派人回来说,弋阳知县跑了,城里的清军也跑了,弋阳是空城。他问要不要进城?”

    “进。今晚在弋阳过夜。明天一早,留下一个百户守城,其余人继续往西走。”

    方仲文应了一声,又跑到前面去了。

    王士元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不见上饶,看不见石桥铺,看不见那些坟头。但他知道,那些坟就在那里。九十七个在上饶,几十个在石桥铺。他不会忘记他们。

    “走。”他策马向前,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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