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煌呢?”王士元问。
毛汝麟回过头,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带着一丝慌乱。“先生,李如煌跑了。他从后门跑的,我们没来得及堵。”
王士元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跑不了。县城四个城门都被我们控制了,他能跑到哪儿去?先解决这里。”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那十几个捕快喊话:“我是天地会的王伯顺。今晚我们是来反清复明的,不是来杀汉人的。放下刀,我保你们没事。不放刀,地上那两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捕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放下刀。
王士元看了看毛汝麟。毛汝麟会意,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十几个人一起往前逼了一步。捕察们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刀在发抖。
“我数三声。”王士元伸出一根手指,“一。”
捕察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犹豫。
“二。”
一把刀掉在了地上,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捕快们一个接一个地蹲了下去,双手抱头。王士元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绑了。”毛汝麟一挥手,身后的人冲上去,用绳子把捕快们绑了起来。
王士元走出县衙大门,站在台阶上。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远处城北的方向,火光冲天——张万祺放火烧了清军的营房。东门的方向,毛汝麟的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锣,喊的是“反清复明,汉人起来”。
王士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有烟,有血,有恐惧,也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希望。
方仲文从西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先生,王魁抓到了。”
“在哪儿?”
“春香楼。他还没穿好裤子,就被我们堵在屋里了。那个老小子吓得尿了裤子。”
王士元没有笑。王魁是江山的地头蛇,手底下三十个捕快都听他使唤。抓了他,等于断了李如煌的一条胳膊。
“绑了,关在县衙里。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王士元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座县城。夜风吹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城北的火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躲进了屋里,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士元知道,这些百姓不会轻易出来。他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是反贼还是官军,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抢粮的。天下已经太平了二十年,他们过惯了太平日子,虽然这太平日子不怎么好过,但总比兵荒马乱强。
他不怪他们。
“毛先生,”王士元叫来毛汝麟,“明天一早,你让人在城里贴告示,就说我们是天地会的,是来反清复明的,不抢百姓,不杀百姓。愿意跟我们干的,每月给饷银二两,管吃管住。”
毛汝麟点了点头。
“还有,”王士元又道,“县衙的库银和粮仓的存粮,你带人去清点一下,造册登记。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许动,我有用。”
毛汝麟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王士元转身走进县衙,在大堂上坐了下来。大堂很宽敞,正面是一张公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砚台和笔架。公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抖得他握不住拳头。他把手塞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外面,城北的火还在烧。火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大堂照得忽明忽暗。王士元看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觉得可笑。
明镜高悬。悬了二十年,悬出来的是一群贪官污吏,悬出来的是一地民不聊生。
他从袖子里抽出还在发抖的手,放在桌上,按住了那张冰凉的公案。
江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