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扯过一条粗布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上的泥水。

    他把毛巾往水缸边缘一搭,转头看向院门。

    钱多多身后,跟着个身材干瘦的年轻人。

    这人长得十分有特点。

    颧骨高凸,下巴尖削,脑门宽得像个外星人。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肩膀上还勒着个掉皮的黑双肩包。

    “陆总!久仰大名!”

    老马刚跨进院子,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双手死死攥住包带,激动得嘴唇直哆嗦。

    跟在他后头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助理。

    助理看着院子里趴着的大黄和黑虎,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死死贴着墙根不敢动。

    “峥爷,就是他。”

    钱多多压低声音,凑到陆峥耳边嘀咕。

    “这小子在杭州搞了个什么黄页,到处拉投资。南方的老板都当他是骗子。”

    “要不是您点名,我早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陆峥没理会钱多多,拉过太师椅坐下。

    “坐。”

    陆峥指了指对面的小木扎,掏出大前门点上一根。

    老马哪顾得上坐。

    他一把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哗啦”一声,掏出足足两寸厚的一沓文件。

    最上面用加粗黑体印着几个大字:互联网改变世界商业计划书。

    “陆总!只要您给我十分钟!”

    老马把厚厚的计划书双手捧到陆峥面前,声音激昂得近乎破音。

    “互联网是一场颠覆性的革命!我们现在的电子黄页,只是打开了一扇窗户!”

    “未来,我要把全国所有的中小企业,全都搬到电脑网络上去!”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不出十年,人们在家里点点鼠标,就能买到全世界的东西!”

    “这绝对是一个万亿级别的超级帝国!”

    钱多多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越吹越没边了。还坐家里买东西,你以为寄信不要邮票啊?”

    这胖子撇撇嘴,觉得这小子纯粹是个满嘴跑火车的精神病。

    陆峥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抽着烟。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套在90年代初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ppt说辞,在后世却成了震惊全球的商业神话。

    他当然知道这小子是谁,更清楚这本计划书里藏着多大的金山。

    但他没去接那份文件。

    陆峥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黄花梨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说完了?”

    老马愣了一下,举着计划书的手僵在半空。

    “陆总,这里面有非常详细的盈利模式和三年规划……”

    “我不想看这些废纸。”

    陆峥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矮棚底下。

    单手抓起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巨大竹筐,猛地往回一拽。

    “砰!”

    竹筐重重地砸在老马脚边,震起一片灰尘。

    里面装的全是刚从地里掰下来、还带着绿色外皮的生苞米,足足有五十斤重。

    “在我这儿,嘴皮子利索没用。”

    陆峥指着那筐苞米,眼神冷硬如铁。

    “想拿我的钱?行。”

    “先把这筐苞米全剥干净。一颗籽都不准掉。”

    院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老马的助理瞪大了眼睛,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陆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助理气急败坏地指着那筐苞米,眼眶都红了。

    “我们马总大老远从杭州坐绿皮火车过来,站了三十多个小时!”

    “你不看计划书就算了,竟然让我们在这里剥苞米?你这是在侮辱人!”

    钱多多见助理敢顶嘴,脸色一沉。

    “怎么跟峥爷说话呢!这长白山的规矩,受不了就滚蛋!”

    “你……”助理气得浑身发抖,拉着老马就要走,“马总,咱们走!这投资咱们不要了!”

    “闭嘴!”

    老马猛地转过头,厉声呵斥了助理一句。

    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和屈辱。

    反而透着一股子咬碎牙和血吞的狠劲儿。

    他太缺钱了。

    公司已经发不出工资,员工连泡面都快吃不起了。

    整个国内的风投圈,只有眼前这个东北的隐形首富,愿意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

    别说剥苞米。

    今天就是让他去后山掏大粪,他也得咬牙干到底!

    “陆总,这可是您说的。”

    老马直视着陆峥,眼神执拗得可怕。

    “只要我剥完,您就投钱?”

    “我陆峥一口唾沫一颗钉。”陆峥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

    “好!”

    老马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份视若珍宝的计划书扔在桌上。

    他动作利落地脱下那件破旧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子背上。

    连袖子都没挽,直接蹲在那个脏兮兮的竹筐前。

    “嘶啦!”

    老马双手抓住一根粗大的生苞米,用力撕开外面的绿皮。

    动作生疏,但力道极大。

    “马总……”助理心疼得眼泪直打转,也赶紧蹲下来想帮忙。

    “滚一边去!”

    老马一巴掌拍开助理的手,声音沙哑。

    “这是我的事,谁也不准插手!”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撕扯的动作。

    生苞米的外皮很是粗糙,边缘比刀片还要锋利。

    半个小时过去。

    老马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尖下巴滴进泥土里。

    一个小时过去。

    他那双拿粉笔的手,已经被苞米叶子划出了十几道血口子。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金黄色的玉米粒。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老马的双腿早就麻木了。

    十根手指又红又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丝,每剥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连一声都没吭。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筐底的最后几根苞米,仿佛在看着他那个改变世界的互联网帝国。

    陆峥靠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从头到尾,陆峥都没说一句话。

    他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ppt。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九十年代,有想法的人多如牛毛。

    但真正能扛住绝境折磨、能像野狗一样死咬着目标不松口的人,才是万里挑一的帅才。

    这小子,有种。

    “啪嗒。”

    最后一根剥得干干净净的苞米,被扔进了旁边的铁盆里。

    老马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双腿直打晃,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总。”

    老马把一双血肉模糊的手背在身后,胸膛剧烈起伏。

    “五十斤。剥完了。”

    陆峥站起身,走到那个大铁盆前。

    黄灿灿的苞米棒子堆得像座小山,上面连一根多余的苞米须都没留下。

    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不错。”

    陆峥点了点头,毫不吝啬他的赞赏。

    他转过身,连那份放在桌上的计划书都没翻开。

    直接拉开抽屉,掏出一本印着中国银行标志的转账支票。

    拔出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填了一串数字。

    “刺啦。”

    支票被干脆利落地撕下来。

    陆峥捏着那张支票,直接甩在老马那件脏兮兮的西装上。

    “一千万人民币。你的黄页我占四成股份。”

    陆峥语气平淡,仿佛扔出去的只是十块钱的买菜钱。

    老马和助理同时愣住了。

    他们死死盯着轻飘飘落在衣服上的那张纸片,呼吸瞬间停滞。

    一千万!

    连看都不看项目书,甚至没压一句价,直接给了?!

    “陆……陆总……”

    老马嘴唇剧烈哆嗦,眼眶瞬间红透了。

    “您真不看看我的规划和盈利预测?”

    “看个屁。”

    陆峥走回太师椅,重新点上一根烟。

    “老子投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那堆废纸。”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如炬地盯着老马。

    “这一千万,拿去烧。”

    “不管你是买服务器、招人,还是去国外铺线路。”

    “随便你怎么造。烧光了,拿着你的成绩单,再来找我拿。”

    霸气!

    嚣张到了顶点的资本碾压!

    老马双手颤抖着抓起那张支票。

    眼泪混着汗水,直接砸在了手背的血口子上。

    他没有再废话。

    猛地弯下腰,冲着陆峥郑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陆爷!”

    老马改变了称呼,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给您砸出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