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冥顽不灵的东西

    崔蕴之想当然是和以前一样乖巧听话,知礼节懂上进,继续当她引以为傲的孩子。

    可不知为何,她突然之间就说不出口了。

    是了,裴晏清不是小时候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了,他现在有钱有权有心计有谋略,还有狠毒。

    他有不听话的资本了。

    就算做下这种“丑事”也能面不改色地认下。

    不过是心里笃定,侯府上下无一人可以拦住他。

    她看着地上的裴晏清,衣袍尽是血痕,但还是努力挺立着脊梁,终于意识到——他不受控制了。

    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天然权利,在这一刻,丧失殆尽。

    崔蕴之蓦然有丝疲累,一瞬间像是沧桑了半生。

    她坐在雕花木椅上,烛火晃动,裴氏祠堂里面供奉的都是裴姓族人。

    至于其配偶,未留其名,消于尘埃。

    百年之后,她也不过是一坯黄土。

    不知过了多久,崔蕴之开口道:“怀澈,你是侯府世子,你有今天,也是侯府托举了你,养育了你,你就算是死,也要先把恩报了。”

    说完站起身来,“你祖父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一身所学尽付于你,你不该那么说他。”

    崔蕴之想老侯爷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她,把她扯进了这泥潭之中,劳心劳力,不得解脱。

    “孩儿知错。”裴晏清俯身,心中似有千斤重。

    崔蕴之吐出一口浊气,“那丫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她的身份——”

    “孩儿为她在户部重新登记了身份,名为江藜。”

    “呵,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了吗?”崔蕴之嗤笑。

    “母亲,世上的字有相似的,人也有相似的,实在是常事。”裴晏清泰然自若。

    “你当真要为一个女子,置自己的名声于不顾吗?”

    白壁染墨,明月蒙尘。

    “心之所向,我——从未有此奢求。”裴晏清喟然。

    崔蕴之看着执着到如此地步的裴晏清,彻底放弃了劝告,“那就把人藏好了!你自己的名声可以不要,但侯府的名声不能受损。”

    崔蕴之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既然答应了老侯爷,她活一天,侯府就要在一天。

    要不然,她也不知该走向何方。

    随之感慨道:“那丫头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崔蕴之见她不过相貌平平,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地位低贱。

    怎么就让裴晏清如此痴迷,简直像是巫蛊之术。

    她要不要去寂照山找大师驱驱邪?

    “不是她给我灌了迷魂汤,是我一直纠缠她。”裴晏清实事求是地说,“如果母亲了解她,自然也会喜欢上她。”

    他知母亲并非迂腐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他讲道理了。

    而是直接以死相逼了。

    崔蕴之冷笑,“了解她?我现在恨不得杀了她。”

    裴晏清知道母亲不过是在说气话,他叩首道:“母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说!”崔蕴之口含利剑。

    “她还不愿嫁我!求母亲一计。”

    “什么?”崔蕴之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还不愿意嫁你?”

    裴晏清难得叹了一口气,如玉的脸上浮现出愁绪,“是。”

    见裴晏吃瘪,崔蕴之简直想大笑,“也就是说你婚礼都快筹备好了,新娘子还没有同意呢?”

    下一秒又想,不对,这丫头瞧不起谁呢?

    也太不识好歹了吧!

    “她为什么不愿意嫁你?”

    不是崔蕴之吹,裴晏清放眼京城,也是最出挑的一个。

    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裴晏清犹豫了一下,“她说——我是最特别的。”

    “?”崔蕴之疑惑,侧目问,“净瓶,你听懂了吗?”

    净瓶茫然摇了摇头,“奴婢不懂。”

    “真有意思,你这么喜欢她,大不了入赘算了!”崔蕴之嘲讽道。

    “母亲如果同意地话,孩儿自然愿意。”裴晏清从善如流。

    “你——”崔蕴之指着裴晏清,“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冥顽不灵的东西。

    她是生了个顽石吗?

    侯府世子入赘给一个丫鬟?真是贻笑大方。

    裴晏清敢说,她都不敢听。

    “母亲息怒,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好,你现在有什么办法你说!”崔蕴之气恼道。

    裴晏清打了一下腹稿,细细说来。

    他想青萍不愿嫁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她可能实在太喜欢他了,所以要独一无二。

    但是由母亲出面和她谈条件,只要利益够大,青萍肯定会答应。

    而且不过一份契约,她进可攻退可守,百利而无一害。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细细谋划。

    “母亲,到时候不管她提什么,你同意便是。”

    崔蕴之“呵”了一声,“她便是要上天,我也要有本事送她上去!”

    “……她不是不着调的人。”

    “她是不是不着调我不知道,我看你倒是真的鬼迷心窍。”崔蕴之谈谈嘲讽,“你何必百般算计,她不愿你绑了她便是。”

    “我……我不是那种小人。”裴晏清既要人,也要心,他有贪欲。

    崔蕴之讽刺一笑。

    还不是小人呢?就算是裴季安那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也干不出夺人妻的事情来。

    裴晏清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只不过一个风流多情,一个看起来痴情得很。

    但是这份痴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当年的裴季安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来。

    忽然间,她对那个小丫鬟的怒气竟散了点,何必为难她。

    不过是裴晏清强取豪夺,处心积虑罢了。

    她自己生的好儿子,她能怪谁?

    崔蕴之挫败极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镇静从容。

    “等明日她酒醒了,让她来见我。”

    “多谢母亲。”裴晏清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崔蕴之走出祠堂地时候,裴季安还守在门口,陈姨娘和裴晏行都已经提前离开了。

    他刚打了一个哈欠,看见崔蕴之出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蕴之,你出来了。”

    崔蕴之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裴季安挠了挠头,指了指屋里,“我去看看怀澈。”

    “不准去,让他在这跪两个时辰。”

    “诶,好嘞。”裴季安快速答道,“你看这大半夜了,我送你回去。”

    说着就想上前来搀着崔蕴之,崔蕴之甩开他的手,“不用,你回自己的院子吧。”

    裴季安讪讪地收回手,卑微地问了一句,“我能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吗?怀澈——到底哪里做错了?”

    如果光是要娶一个民间女子,按道理不至于动用家法。

    况且裴晏清自小就稳重,压根就没有犯过错。

    崔蕴之知道裴季安的个性,他如果知道了,说不准哪天就喝醉酒说漏了。

    青萍的身份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也要瞒下来。

    就算外人在怎么质疑,只要她一口咬定不是同一个人,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的眼眸抬起,郑重地说:“这件事不要多问,如果外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不满意怀澈娶一个民间女子就行。”

    “你明白了吗?”她叮嘱道。

    崔蕴之脸色严肃,裴季安连连点头。

    讨好道:“都听你的,你也不要太生气,气坏了自个身子。”

    崔蕴之挥了挥衣袖走了。

    裴季安看了眼屋里还跪着的裴晏清,大喊道:“儿子,你母亲不让我进去,父亲就不陪你了,你自己保重。”

    裴晏清没有回他。

    裴季安继续道:“你也不要太犟,什么事认个错不就行了,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天底下好女子那么多,你何必单恋一枝花?”

    “唉,也怪你母亲管你管得太严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裴晏清半天没有吭声。

    “好儿子,你还活着吗?”

    裴晏清:“……”

    最后裴季安又唠唠叨叨嘱托了一会,才背着手笑呵呵地走了。

    反正打得不是他,管他什么事!

    崔蕴之不让他管,他就不管。

    *

    裴晏清回去的时候,已是下半夜。

    墨棋墨书还守在门前,看见裴晏清带着满身血痕回来,慌忙迎了上来。

    “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墨棋墨书连忙上前扶住。

    “没事,醒酒汤喂了吗?”

    “喂了,”墨书微顿,继续说道:“江藜姑娘刚醒了会,说要洗澡。但没敢让她洗,怕掉水了。”

    “嗯,你们两个先下去休息吧。”裴晏清挥手道。

    墨书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处理下伤口。”

    “无事,你们先下去。”

    墨棋墨书颔首领命下去。

    裴晏清推开门,抬眸往榻上一看,没人。

    心脏蓦然收紧,他快步走进去,绕过屏风。

    却见池中人,赤着身子泡在水里,好似一只锦鲤游鱼。

    她被热气熏得满脸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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