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秋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清玄幽谷的风,便一日比一日清寒。

    山间草木渐渐褪尽最后的斑斓,漫山层林褪去秋的红金,缓缓沉淀出素净的苍色。灵溪流水依旧叮咚,只是水面之上的薄雾愈发浓厚,晨时浮起的水汽遇了寒意,凝作细碎冰碴,漂荡在溪水表层,随波缓缓流转。往日里漫山遍野的虫鸣渐渐消寂,林间只剩晚风穿掠枝桠的簌簌声响,还有灵溪淌过青石的清越回响。

    秋藏已毕,冬序启幕。

    这是五人勘破心魔、道心圆满之后,迎来的第一个隆冬。

    幽谷结界依旧静静笼罩千山,隔绝俗世纷扰,却并不隔绝四时更迭。天地轮转自有节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大道从不因仙者心境圆满,便免去寒来暑往。风雪会落,霜雪会凝,草木会枯,万物依旧循着亘古不变的法则,安然蛰伏。

    九尾灵狐愈发慵懒,白日里多半蜷在向阳的木舍廊下,雪白绒毛铺展,半眯着琉璃般的眼眸晒着暖阳。若是寒风凛冽,便会钻进屋内,寻一处暖炉旁蜷卧,蓬松的大尾巴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时不时抬首望向院中五人。它灵性已然大进,不必再追逐林间飞虫鸟兽,已然懂得安守岁月,静享幽谷平和。偶有山中小兽踏雪而来,它也只是懒懒抬眼,并不追逐嬉戏,只静静相伴,同享这洞天福地的安宁。

    一日破晓,天色尚是沉沉灰蓝,第一缕细雪,便悄然落了下来。

    初雪来得无声无息。

    没有狂风呼啸,没有雷霆震响,只是漫天细碎的雪絮,悠悠扬扬,自高远天穹缓缓飘落。雪花轻薄如羽,掠过山峦,拂过药圃,落在青石小径,覆上木舍的屋檐,飘入灵溪的流水之上,遇水便消融成一缕微凉。

    沈清辞早早便起身,推开木舍木门,迎面便撞上漫天飞絮。

    她素色衣袂轻扬,立于廊下,抬眸望向漫天落雪。清玄幽谷的雪,不似人间北国那般狂暴凛冽,是温润柔和的落雪,悠悠漫漫,将整片山谷慢慢染上素白。药圃之中,经霜的百草,大半已经敛去生机,茎叶覆上薄薄一层白雪,唯有麦冬、忍冬、几株耐寒的药草,依旧透出点点苍绿,在皑皑白雪之间,倔强留存生机。

    “初雪至,冬藏始。”

    沈清辞轻声呢喃,指尖微微抬起,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片触到指尖,转瞬便消融成微凉的水珠,丝丝凉意漫上指腹。万古行医,她见过人间无数寒冬,见过贫苦百姓在风雪之中受冻染疾,见过大雪封山,求医无路,无数生灵在寒冬之中苦苦挣扎。从前的她,心中常怀悲悯,总想寻尽天下灵药,驱散世间寒冬疾苦,想要护得众生不受风雪侵凌。

    可如今道心圆满,她已然懂得,寒冬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风雪会来,严寒会至,草木蛰伏,生灵避寒,皆是天道自然。医者可以备下御寒的方药,可以留存疗愈寒症的良方,可以在人间风雪降临之时,为迷途困苦之人送去暖意,却不能逆天而行,令世间永无寒冬。

    她缓步走入覆雪的药圃,脚下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积雪压弯了药草的枝干,她弯腰,小心翼翼拂去茎叶之上堆积的落雪,避免积雪过重压折植株。冬日草木敛藏,药性沉于根茎,正是挖掘炮制根茎类药材的最好时节。许多草药,唯有熬过凛冬寒雪,药性方能沉淀至醇厚。

    寒风掠过,吹动她鬓边发丝,落雪沾在发梢肩头,化作点点白霜。

    不远处,苏晚卿也推开了书房的窗。

    窗棂之外,漫天飞雪漫卷庭院。案头堆叠的竹简古籍,依旧整齐摆放,砚台之中墨汁微微凝冻,她早已备好炭火,将书房烘得暖意融融。

    往日里,苏晚卿心中总悬着一股沉甸甸的忧虑。万古光阴,她埋首简牍,辨伪去妄,勘校典籍,唯恐世道动乱,文脉断绝,唯恐邪说横行,混淆大道。她日夜伏案,唯恐稍有懈怠,便会辜负世间万千求道之人。寒潭观心之后,执念尽散,可她依旧放不下手中笔墨,只是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不再焦虑世人是否读懂,不再忧心文脉会不会湮灭,不再强求人人皆悟大道。

    她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眼底是一片平和淡然。

    冬雪封山,人间俗世亦会迎来寒冬。世道有起落,文脉有兴衰,就如同草木有枯荣。乱世之时,典籍散佚,正道隐没,是世间常态;盛世之时,书卷流传,大道昭彰,亦是机缘。她能做的,只是把心中所悟、世间正道,一笔一划誊写留存。火种已然埋下,至于何时燎原,便交给岁月与世人。

    她回身落坐案前,点燃炭火,研开墨汁。

    窗外大雪簌簌落个不停,屋内炭火噼啪轻响,墨香混着炭火暖意,漫满书房。她提笔,继续誊写一卷残缺的上古道典。字迹端正清雅,一笔一画,从容不迫。不必赶工,不必急于求成,不必担心无人研读。就如同幽谷落雪,静静飘落,不问何人观赏。

    屋外庭院,安锋立在廊檐之下,一身玄色衣袍,任凭雪花落在肩头。

    他身姿如亘古山峦,静静眺望连绵群山。

    大雪层层叠叠覆盖千山万壑,往日层林交错的山峦,此刻尽数披上素白银装。远山连绵,隐没在茫茫雪雾之中,天地一片浩渺苍茫。风雪漫过山谷,风声呼啸,却不喧嚣,只带着冬日独有的沉厚肃穆。

    万古岁月,安锋见过太多风雪。

    他见过战火纷飞的寒冬,漫天飞雪之下,山河破碎,生灵流离,乱世之中,白骨覆于白雪。昔日的他,心中满是杀伐与守护,见世间苦难,便想要以力量镇压一切祸乱,想要以雷霆手段斩断世间所有奸邪虚妄。他曾以为,只要力量足够强大,便能护得山河永无动乱,苍生永无苦楚。

    寒潭照心,勘破心魔,他才终于明白,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太平。风雪会降临,苦难会滋生,人心善恶,永远相伴相生。强行禁锢,一味杀伐,只能压制一时,不能根除根本。

    风雪之中,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雪幕,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人间大地。

    大雪同样落向人间。世间万千村落,有百姓围炉取暖,安度寒冬;也有贫寒人家,屋舍单薄,受冻挨饿;有迷途之人,在风雪之中彷徨挣扎;亦有向善之人,在寒夜里坚守本心,默默行善。

    安锋的心中,没有愤懑,没有苛责,没有想要立刻去改变一切的冲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

    人间的寒冬,需要人间众生自己度过。他不必亲自踏遍世间,强行抚平所有苦难。清玄幽谷是一处灯火,是一处归处。倘若世间有人心向正道,迷途知返,便可以循着大道微光寻来;若是众生尚且困于俗世执念,那便任由他们在红尘之中历经磨砺。

    天地自有制衡,人心自有抉择。

    风雪落满肩头,安锋缓缓抬手,一缕淡淡的灵力缓缓散开,不干涉人间世事,只护住幽谷之内的草木生灵,让这洞天福地,安稳度过凛冬。

    安岚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身前炉火烧得旺盛。

    炭火之上,陶壶沸水翻滚,袅袅白雾升腾,驱散周遭冬日的寒凉。漫天飞雪落在石桌,落在炉边,转瞬便被炉火的温度消融。她素色衣袂被寒风轻轻吹动,眉眼温润如水,望着漫天漫地的落雪,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四时轮转,冬雪亦是天地的馈赠。

    春有繁花,夏有风雨,秋有霜露,冬有白雪。四时风物,各有韵味,各有大道。世间仙者,不必一味追寻繁花盛景,也应当安然接纳沉寂寒冬。盛时进取,寂时沉淀,寒冬蛰伏,亦是修行。

    安岚提起茶壶,将滚烫的热水注入茶盏。冬日宜饮暖茶,茶汤醇厚温热,驱散身间寒意。她抬手,将几盏热茶,一一摆放在石桌之上,等候同伴归来。

    风雪簌簌,落满庭院,屋内屋外,一暖一寒,对比分明。

    阿灵踏雪而行,身影轻盈,行走在幽谷的山野之间。

    她本是幽谷山河所化,与这片山川大地共生共息。漫天大雪落下,山川万物皆在她的感知之中。她能感知到地底草木根茎,在厚厚的积雪之下静静蛰伏,积蓄力量;能感知到溪涧流水,冰层之下依旧暗流涌动;能感知到林间鸟兽,寻了洞穴,安然冬眠;也能遥遥感知千里人间,风雪之下众生百态。

    往日的阿灵,见风雪摧残草木,见世人掠夺山河,心中便会生出焦灼,总想动用自身山河灵力,强行庇护万物,隔绝一切伤害。可如今道心圆满,她已然懂得,山河自有生存的法则。风雪会摧折草木,却也会滋养土地;寒冬会令万物凋零,却也会为来年春日蓄养生机。

    一味庇护,反而会破坏天地的制衡。

    她漫步雪山,指尖轻触飘落的雪花,山河灵气缓缓流淌。她不去阻挡落雪,不去融化寒冰,只是温和地滋养幽谷大地。令地底的根茎不被严寒冻伤,令溪涧不至于彻底封冻,令林间冬眠的生灵,安稳度过漫漫冬日。

    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衣袂,化作点点莹白。她走过山峦,走过药圃,走过灵溪两岸,一路行来,风雪随她周身灵气缓缓流转。

    待到日头渐渐升高,漫天飞雪渐渐放缓。

    细碎的雪花变成零星飘絮,阳光破开厚重云层,洒落茫茫雪原。日光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反射出一片清冽耀眼的银光。整片清玄幽谷,银装素裹,山峦、木舍、石径、药圃,尽数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雪,天地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九尾灵狐从廊下站起身,抖落一身落雪,雪白绒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它欢快地跃到庭院之中,踩着厚厚的积雪,留下一串小巧玲珑的梅花脚印。它蹦跳嬉戏,偶尔低头,用鼻尖拱一拱地上的白雪,玩闹片刻,便又慢悠悠回到石桌旁,蜷卧在炉火边,安安静静休憩。

    五人陆续来到庭院石桌旁,围炉而坐。

    炉火噼啪作响,暖意弥漫四周。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茶汤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全身,抵御冬日刺骨的寒气。漫天落雪还在零星飘飞,窗外是茫茫雪原,屋内是融融暖意。

    没有宏大的论道,没有激烈的辩理,只是静静共赏这一场幽谷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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