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日盛过一日,清玄幽谷的暖意一日浓过一日。

    昨夜一夜细雨,绵绵柔柔,随东风漫过千山万壑,无声浸润整片洞天。细雨不疾不徐,落于山石,落于溪涧,落于蓄了一冬力量的万千枝桠。雨丝轻叩木屋的窗棂,淅淅沥沥响了半宿,没有冬雨的凛冽刺骨,只有春日独有的温润缠绵,将幽谷里沉睡的生机尽数唤醒。

    天尚未大亮,细雨便悄然停歇。

    破晓微光穿透薄薄云霭,淡淡的金辉漫洒而下,将山谷笼罩在一层朦胧柔光之中。山间浮起大片乳白晨雾,雾霭缠绕层叠山峦,顺着溪谷缓缓流动,远处的峰峦半隐半现,如同水墨画卷一般悠远缥缈。泥土被春雨浸透,湿润醇厚的土香混着草木初生的清芬,漫溢在空气的每一处角落,深深吸上一口,连五脏六腑都似被涤荡得干净通透。

    五间木屋的木门次第轻响。

    沈清辞最先踏出房门。一身素色布裙,袖口挽起,发间只简单束一支木簪,没有半点仙家华饰。昨夜春雨落过,庭前石板路上积着浅浅水痕,倒映天边初亮的天光。她垂眸看向院角,不过一夜功夫,前几日才冒头的嫩芽又拔高数分,嫩生生的新叶舒展开来,翠色欲滴。

    “春雨润万物,果然不假。” 她低声轻叹。

    身后脚步声轻缓,苏晚卿手持装订整齐的书卷缓步走来,书卷边角被细细打磨光滑,那是她这一春日不停修订誊抄的世风见闻录。经过一冬整理校勘,再加上入春之后源源不断从九州各地飞来的灵鸟传书,厚厚几摞简册堆叠,记录着大江南北春耕风物、乡闾教化、百姓悲欢。

    “昨夜这场春雨,九州多地皆同受甘霖。” 苏晚卿目光望向幽谷之外辽阔天际,指尖轻轻抚过书卷封皮,“灵鸟夜半送来数十封书信,江南江北普降春雨,田地墒情大好,各地春耕比往年还要顺遂几分。”

    说话间,安岚也自屋内走出。她眉眼清宁,一身浅青衣衫,双目轻阖片刻,便与天地间万千心念相连。春日的人心,本就向阳舒展,再逢春雨普降,田间有望,家家户户心中都揣着安稳期盼,世间心念如海潮般缓缓流淌而来,少了焦躁怨怼,多了踏实平和。

    “民心愈稳。” 安岚缓缓睁开眼,眼底漾开浅浅暖意,“农夫盼年岁丰熟,学子盼道义广传,妇人盼阖家安康,老者盼岁岁无忧。那些纠缠不休的贪嗔执念,在春风雨露与现世安稳之中,一点点消解淡化。偶有忿怨愁苦,也大多只是生活细碎烦忧,再无过去那种席卷一方的滔天戾气。”

    安锋紧随其后,一身深色衣袍,身姿挺拔沉静。他手中捧着一卷大典残稿副本,是昨夜灯下最后勘定的几处字句。整套传世五典正本封存幽谷藏书石室,送往天下书院藏书楼的副本,经过灵鸟与游历书生辗转递送,大半已经安然抵达目的地。余下几处地处偏远的边地学府,还在路途之中。

    “边地路途遥远,山高水阻,传书行路都要耗费时日。” 安锋将稿卷收拢,目光望向桃林的方向,“不过灵鸟识得山川方位,纵然慢些,终究不会遗失。典籍入了人间,便不再只属于清玄幽谷,世人可读,可思,可勘,可补,大道方能生生不息。”

    阿灵自庭院另一边走来,足下所过之处,石板缝隙里便有细碎小草悄然破土。地脉灵气自她周身缓缓弥散开来,与这片幽谷的大地深深相融。昨夜春雨过后,地脉气机涌动格外活跃,不仅滋养幽谷,顺着大地脉络蔓延向整个九州,修复春雨冲刷之后松动的堤岸,润泽干旱的边野土地,理顺江河暗流。

    “春雨既落,水土也当顺势梳理。” 阿灵指尖轻抬,一缕淡淡的莹润微光自指尖飘散,消散在晨雾之中,“江河涨水在即,南方数处旧年受损的堤岸,我昨夜借着雨势,已经悄悄加固。不显露神迹,只借山石泥土自然之势,人间百姓只会道是天时地利,不会惊怪。”

    这便是五人早已定下的分寸。可以以大道灵气兜底护持山河水土,却绝不轻易展露超凡异象,不替世人包办一切。若是凡事都由他们出手摆平,人间众生便失去自我磨砺成长的机会。只修补天地本身的缺损,消解天灾祸根,人间的是非纷争,依旧交由世人依典籍道义自行调解。

    “嗷呜 ——”

    一声轻快狐鸣划破晨间薄雾。九尾灵狐浑身蓬松雪白皮毛沾着点点露水,自花丛之间一跃而出,四条小腿踩过水洼,溅起细碎水珠,径直奔到几人脚边,脑袋亲昵蹭过众人衣摆,尾巴九条蓬松狐尾欢快来回甩动。方才它在山间跑了大半宿,追着晨雾里飞舞的小虫,踏遍刚刚被春雨浇透的山野,一身沾满花草香气。

    沈清辞弯下腰,伸手轻轻抚过灵狐湿漉漉的头顶,灵狐舒服地眯起狐眼,发出呼噜呼噜的低鸣。

    “走,去桃林看看。” 苏晚卿扬声说道。

    五人并肩,缓步向着山谷深处桃林行去,九尾灵狐蹦蹦跳跳跟在身侧。晨雾还未散尽,行走林间,衣衫边角都被薄雾浸润,带着微凉湿润。一路行来,处处皆是春雨过后的新气象。道旁灌木丛抽满新枝,嫩黄浅绿层层叠叠;灵溪水位上涨,溪水撞击河底卵石,叮咚作响,水流比冬日更为浩荡澄澈,融雪与春雨汇入其中,溪水带着淡淡草木灵气。

    不多时,大片桃林便铺展在眼前。

    经过昨夜春雨的浸润,此前密密麻麻缀满枝头、含苞待放的桃苞,终于尽数醒转。

    万千花苞,一夜之间舒展花瓣。粉白嫣红层层叠叠,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挤着一簇,开满漫山遍野桃树枝桠。微风拂过,万千花瓣簌簌轻颤,片片粉瓣随风飘零,漫天飞落,如同漫天花雨。花香清淡悠远,不浓不烈,漫溢整个桃林,顺着春风飘向远方。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粉白花瓣,踩上去柔软轻绵。

    漫山灼灼桃花,满目烂漫芳华。

    去年也是这般时节,桃林盛放,那时五人刚刚完成五书初稿,心中尚有尘埃未洗尽;而今又是一年桃花盛开,风雪劫难已然远去,五典陆续传向世间,人间世道步步向好。同样的花海,心境却已是天差地别。

    九尾灵狐兴奋得不得了,在桃花树下来回奔跑跳跃,追逐随风飞舞的花瓣,时不时纵身一跃,去扑空中飘散的粉瓣,狐爪扫过枝桠,便落下一阵缤纷花雨。它在落满花瓣的地面打滚,雪白皮毛沾满粉色桃花,模样憨态可掬。

    阿灵抬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桃花瓣,花瓣温润柔软,还带着春雨残留的湿润。她轻声感慨:“花开花落,年年如是。可同样一场花开,人间光景,已经大不一样。”

    苏晚卿站在桃林之中,目光望向幽谷之外那片看不见的万里九州,缓缓开口:“大典副本送入世间,不过短短数月,人间已经起了许多细微改变。我读各地送来的书信,不少书院已经将五典列为讲学读本。乡塾之中,先生讲解《人心修典》,教孩童知善知礼;地方官吏翻阅《山河济世典》,学着体恤民情,顺势而为,不再苛政扰民;医者研读《医养典》,改良药方,研习四时养生;治水的官吏依照《水土永续典》,学习疏导河道、养护山林;修行之人诵读《大道本源典》,收敛狂妄戾气,不再妄求逆天神通。”

    安岚微微颔首,接下话语:“只是改变终究是循序渐进,不会一夜之间天下尽善。世间依旧还有愚昧,还有自私,还有纷争。只不过,如今世间有了正道作为参照,百姓心中有了是非标尺。从前人们遇灾遇难,只会惶恐绝望,或是寄望虚无神迹;如今懂得自省修身,懂得守望相助,懂得顺天时、护水土、修本心。纵然还有矛盾,也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化解,不必动辄兵戈相向。”

    安锋望着漫山桃花,神色平和:“大道传世,不是为造出一个毫无瑕疵的完美人间。众生本就百态各异,有贤良便会有愚钝,有宽厚便会有狭隘。我们传下典籍,只是给世人点亮一盏明灯。路,终究要他们自己一步步走。”

    沈清辞目光望向桃林外侧连片的药圃方向,春雨过后,药圃正是一派欣欣向荣。她心中挂念药圃之中各类本草种苗:“春雨过后,药圃之中育苗移栽正当时。我今日便要过去,还要整理春瘟预防的病案记录。灵鸟送来不少地方医者的书信,向我请教春日疫病防治,我要一一整理答复,补进医典的附卷之中,供天下医者参考。”

    说到此处,远处天际传来几声清越鸟鸣。

    数只羽翼莹白的灵鸟,穿过漫天桃花,振翅飞来,翅膀掠过片片桃花,爪上系着一卷卷薄薄信笺,盘旋在五人上空,缓缓落下。

    安锋抬手,一只灵鸟稳稳落于他小臂之上,解开爪上系缚的书信。其余灵鸟纷纷落下,将一封封来自九州各地的信件,交到五人手中。

    苏晚卿接过厚厚一叠书信,随手拆开最上面一卷,信纸是民间寻常竹纸,字迹朴实,并非文人雅士的秀丽笔墨,是南方一处乡塾老先生所写。信中细细记述当地春耕情景,乡塾之中孩童读书的日常,还有乡邻之间化解邻里田地纠纷的经过。

    信中写道:“往年春日,地界之争频发,邻里反目,械斗时有发生。今岁乡中宣讲《人心修典》,教人知退让,明分寸,重邻里情分。两户争田,乡老引书中道理劝解,双方各退半步,划清田界,设宴和解,再无争斗。乡中百姓皆言,读此典籍,方知何为立身之本。只是山野乡民,大多不识字,望可有浅显白话注解,便于乡老口头宣讲。”

    苏晚卿读完,眉眼含笑,将书信递与身旁众人传阅。

    “果然如此。” 安岚看完信笺,轻轻叹息,“典籍文辞渊深,适合书院学子研读。可山野之间大量百姓目不识丁,纵有书卷摆在面前,也读不懂其中深意。只靠读书人传讲,终究有限。”

    安锋指尖摩挲信纸边缘,缓缓思索:“此事的确要思量对策。五典正本,要留存本源,不可随意改动文辞。但可另作一套通俗浅释,摘录书中核心要义,改用大白话编撰,不必长篇大论,分成短小篇什,方便乡老、蒙学先生口头转述,誊抄成简易小册子,广为散入乡野村落。”

    “这个法子甚好。” 沈清辞点头附和,“医典也是同理。传世医典卷帙浩繁,药理医理深奥,普通百姓读不通。可摘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