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官府征聘，尘网迷局
时序流转，秋去冬来。
江南连绵群山之间，寒意渐渐浸透层叠林木。漫山红叶尽数落尽，山巅之上偶尔落下细碎寒霜。
陈怀安带着一众弟子，历时两个多月，翻越大大小小数十重山岭，走完了江南西南一带大半的深山村落。行囊之中带去的上千册手抄本草手记，各类草药种子，已经尽数分发完毕。
师徒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踏上归途，重返青山村落。
一路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所有人皆是满面风霜。陈怀安本就清瘦，经过两个多月山中苦寒奔波，身形愈发单薄，手背之上生出不少冻疮。几个年轻弟子虽年轻力壮，也个个衣衫沾着尘土，鞋底磨出了浅浅的破洞。
青山村的村民听闻他们归来的消息，早早便等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看见远处山道上缓缓走来这一行背着药囊的身影，村民们纷纷迎上前去。有人连忙接过他们沉甸甸的药囊，有人端来温热的米粥热水，七嘴八舌问询一路游历山中的见闻。
回到阔别两月的茅草小院，院落之中落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小院墙角，是先前他们栽种下的几丛药草，经历几番秋霜，大半枝叶已经枯萎。
稍稍休整几日，还没有等陈怀安把一路奔波的疲惫缓过来，从郡城之中，来了官府的使者。
一辆漆着青漆的官府马车停在了青山村村口，郡府差官带着公文，亲自登门造访茅屋。
原来是江南郡府的郡守，听闻了陈怀安灾荒舍身救民、之后遭遇漫天流言依旧不改本心，又远赴群山乡野散播本草手记的全部事迹之后，心中十分赏识敬重。当下便拟写文书，打算征聘陈怀安前往郡城官署，出任郡府医官。
这一份差事，于寻常民间郎中而言，可以说是莫大的机缘。
一旦就任郡府医官，便正式入了官府的序列，有朝廷拨付的俸禄；府中会专门拨下宅院，官署之内还有官办药库，药材充足。往后不必再守着山野茅屋，风吹日晒翻山越岭行医；还可以借官府之力，整顿江南地方的医药，兴办官办的药局，救济更多贫苦百姓。
差官捧着印好官印的征聘文书，站在茅屋的小院之中，神色恳切。
“陈先生，郡守大人十分看重先生的仁心医术。若是先生愿意赴郡城任职，郡中官办药局便交由先生一并打理。往后江南各州县穷苦百姓求医施药诸事，先生皆可以从中统筹调度，能够救济的苍生，远非山野一间茅屋可以相比。还望先生好好思量，随在下一同返回郡城。”
一纸官府征聘，消息顷刻之间传遍整个青山村落。
邻里乡老纷纷上门来，纷纷劝说陈怀安把握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怀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啊！当了郡府医官，手里便有官府的力量，你想要广传草药医术，岂不是容易得多？何必继续困在这山中小茅屋里面辛苦度日。” “是啊！有官身傍身，往后就算再有小人想要造谣构陷，也要忌惮几分，再也不会轻易遭受先前那般流言祸事。”
门下一众弟子，心中也各有思绪。
大弟子林砚站在一旁，内心着实有几分动摇。他心中暗暗思忖：若是师尊进入郡府为官，掌管官办药局，便可以动用官府的资源大批量刊印《山野简易本草手记》，分发到江南每一处州县乡野；还可以开设学堂，招收更多寒门子弟学医。那样一来，济世救人的心愿，岂不是可以更快更大程度地实现？
其余几名年轻弟子，也私下相互议论，大多觉得这一桩征聘是一桩美事。
一时间，茅屋小院之中，众人的期许全部落在陈怀安的身上。
陈怀安接过那份盖着郡守朱红官印的公文，双手捧着，低头静静阅览许久。
冬日的冷风穿过院子，吹动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他看完文书，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对着前来的官府差官拱手一礼：“劳烦上差远道而来。此事干系重大，容我思索三日，三日之后，再给郡守大人一个答复。”
差官见他没有当即应允，虽略有意外，但也不便逼迫，便应下，先行返回郡城等候消息。
官府使者离去之后，茅屋之中，师徒几人围坐在炭火盆旁边，炭火噼啪轻微作响。
窗外寒风呼啸，窗纸上漏进丝丝缕缕的寒气。
林砚按捺不住心中的想法，率先开口：“师尊，弟子以为，这一次郡府的征聘，或许正是一桩机缘。一旦我们入郡城执掌官办药局，便不再只靠着我们几个人手抄手记、背着药囊翻山。借官府之力刊印医书，向下辖各个县城乡镇推广，还可以开设医药学徒的学堂。江南千千万万偏僻乡野的百姓，都能够从中获益。这不正是师尊一直以来心中所想的济世之道吗？”
另一名年轻弟子也跟着说道：“而且有官府名分在身，往后再有奸人想要凭空造谣中伤，也会多一层约束，小人便不敢轻易肆意诽谤。正好可以避开上一回流言风波那样的祸事。”
炭火盆之中红红的炭火映亮少年们一张张热切的脸庞。他们满心向往，觉得踏入官府，手握公权，就可以更顺畅地去实现行善济世的理想。
陈怀安静静听着弟子们一番议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公文的纸边，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们所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借官府之力，刊印医书、广施药剂，的确可以救济更多百姓。只是你们尚且没有看见，踏入官府之中，同样藏着另一重迷局。”
他抬眼看向一众弟子，神色郑重：“一旦做了官身，行事便再也不能全然依从自己本心。郡府之中，上下有层层僚属，有官场的人情往来，各方乡绅官吏的纠葛牵绊。许多事情，便不再是单凭医者仁心便可以决断。”
“倘若往后，有某位有权势的乡绅官吏，寻上门来，依仗权势，希望药局优先供给自家亲友；又或是上头一纸政令，要我们优先供给官衙，削减了下发到穷苦乡野的草药份额；彼时身处官场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一众少年弟子愣了一愣，先前心中的一腔热切，不由得稍稍冷却几分。
林砚眉头微蹙，低声说道：“郡守大人素来清正贤明，想来应当不会出现这般情形。”
“郡守一人清正，可一郡官场之中，人心各异。郡守也有他自己的难处，上面还有州府，朝堂还有政令。世事变幻，谁又可以保证年年岁岁皆是清明？今日郡守有心行善，来日若是郡守调任，换了另外一任长官主事，那时我们又当如何？” 陈怀安缓缓说道，“我一心行医济世，手中若是拿上官府的权责，这份权力既可以用来行善，同样也容易被世事裹挟，身不由己。”
“如今我守着这一间山野茅屋，我行医施药，施舍本草手记，所有的抉择，皆出自本心。没有旁人可以左右我的决断。可一旦踏入官场这张大网，许多事情，便身不由己了。到那个时候，我的行医济世之志，说不定反倒被官场的纠葛慢慢消磨殆尽。”
可是，他也并没有直接一口回绝。
接下来的三日，陈怀安闭门静思。
白日，他依旧照常接诊前来求医的乡邻病患；夜深人静的时候，便独自坐在灯下，反反复复思索这件事。
一边是山野茅屋，力量微薄，仅凭师徒几人一己之力，行走四方，分发手记草药，进展缓慢，力量有限；另一边是郡府官署，手握官府资源，可以把医药善念快速铺展开来，却又要坠入官场的人情纠葛，要面对无数身不由己的困境。
这是一道极为两难的抉择。
夜里，窗外寒风簌簌拍打窗棂。陈怀安摊开一张麻纸，提笔写下一行行字，将两方面的利弊一一罗列于纸上，反复权衡。
这三日之间，青山村的邻里依旧不时过来劝他接受征聘。不少乡亲依旧执着地认为，去到郡城做官，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与此同时，消息也顺着红尘气运，遥遥飘向清玄幽谷。
清玄幽谷的桃林早已落尽花叶，冬日的幽谷却不见严寒。谷内自有一方独立的世序，灵溪潺潺流淌，地气温润。只是天上云层淡淡，一改往日明媚晴光。
五人一狐依旧立于山岩高台，俯瞰下界江南青山村落那一间茅屋。
沈清辞望着下方，缓缓说道：“流言风波是外来的毁谤试炼；盛名赞誉是外来的称颂试炼；如今官府征聘，便是权位之试炼来了。”
安岚微微垂着眼眸，轻声道：“凡人修行，最难的往往不是来自外界的打击，而是主动送到手上的机缘与权柄。灾祸袭来之时，人心尚且容易警醒；可当一份光鲜的机遇摆在眼前，许许多多坚守多年的本心，便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松动。世人往往以为得到权柄，就更方便行善；却常常忽略，权柄本身，便会悄悄改变一个人的本心。”
安锋神色沉敛悠远：“灾荒，是生死之炼；流言，是毁誉之炼；如今这份官府征聘，便是权欲之炼。这一关，比起先前的流言风波，更加隐晦凶险。外敌一目了然，机缘却裹着一层善意的外衣，人心往往疏于防备。若是抉择稍有偏差，多年坚守的道心，便会在此处慢慢偏移。”
苏晚卿已经铺开崭新的一卷竹简，笔尖悬停，静待红尘之中凡人做出抉择：“且看他如何取舍。拒绝，便会白白错失借助官府广布医道的机会；若是接受，便要踏入尘网，从此卷入官场人事纠缠。进退之间，皆是难处。没有一条全然圆满毫无缺憾的道路。凡人于两难之中抉择，便是道心成长之时。”
白衣阿灵轻轻说道：“世间从不存在完美的道路。无论选哪一边，都会有得失。真正的考验，不在于选得一条毫无缺憾的路，而是无论走上哪一条路，都能不能守住最初那颗医者仁心。只是官场红尘纠葛盘根错节，一旦踏进去，想要再抽身而退，便千难万难。”
脚边雪白九尾灵狐蜷起尾巴，安静伏在青石之上，琉璃色眼眸望向下界，静静等候。
幽谷之中依旧是旁观，不做半点提点，不降下托梦，不示任何吉凶预兆
江南连绵群山之间，寒意渐渐浸透层叠林木。漫山红叶尽数落尽，山巅之上偶尔落下细碎寒霜。
陈怀安带着一众弟子，历时两个多月，翻越大大小小数十重山岭，走完了江南西南一带大半的深山村落。行囊之中带去的上千册手抄本草手记，各类草药种子，已经尽数分发完毕。
师徒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踏上归途，重返青山村落。
一路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所有人皆是满面风霜。陈怀安本就清瘦，经过两个多月山中苦寒奔波，身形愈发单薄，手背之上生出不少冻疮。几个年轻弟子虽年轻力壮，也个个衣衫沾着尘土，鞋底磨出了浅浅的破洞。
青山村的村民听闻他们归来的消息，早早便等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看见远处山道上缓缓走来这一行背着药囊的身影，村民们纷纷迎上前去。有人连忙接过他们沉甸甸的药囊，有人端来温热的米粥热水，七嘴八舌问询一路游历山中的见闻。
回到阔别两月的茅草小院，院落之中落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小院墙角，是先前他们栽种下的几丛药草，经历几番秋霜，大半枝叶已经枯萎。
稍稍休整几日，还没有等陈怀安把一路奔波的疲惫缓过来，从郡城之中，来了官府的使者。
一辆漆着青漆的官府马车停在了青山村村口，郡府差官带着公文，亲自登门造访茅屋。
原来是江南郡府的郡守，听闻了陈怀安灾荒舍身救民、之后遭遇漫天流言依旧不改本心，又远赴群山乡野散播本草手记的全部事迹之后，心中十分赏识敬重。当下便拟写文书，打算征聘陈怀安前往郡城官署，出任郡府医官。
这一份差事，于寻常民间郎中而言，可以说是莫大的机缘。
一旦就任郡府医官，便正式入了官府的序列，有朝廷拨付的俸禄；府中会专门拨下宅院，官署之内还有官办药库，药材充足。往后不必再守着山野茅屋，风吹日晒翻山越岭行医；还可以借官府之力，整顿江南地方的医药，兴办官办的药局，救济更多贫苦百姓。
差官捧着印好官印的征聘文书，站在茅屋的小院之中，神色恳切。
“陈先生，郡守大人十分看重先生的仁心医术。若是先生愿意赴郡城任职，郡中官办药局便交由先生一并打理。往后江南各州县穷苦百姓求医施药诸事，先生皆可以从中统筹调度，能够救济的苍生，远非山野一间茅屋可以相比。还望先生好好思量，随在下一同返回郡城。”
一纸官府征聘，消息顷刻之间传遍整个青山村落。
邻里乡老纷纷上门来，纷纷劝说陈怀安把握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怀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啊！当了郡府医官，手里便有官府的力量，你想要广传草药医术，岂不是容易得多？何必继续困在这山中小茅屋里面辛苦度日。” “是啊！有官身傍身，往后就算再有小人想要造谣构陷，也要忌惮几分，再也不会轻易遭受先前那般流言祸事。”
门下一众弟子，心中也各有思绪。
大弟子林砚站在一旁，内心着实有几分动摇。他心中暗暗思忖：若是师尊进入郡府为官，掌管官办药局，便可以动用官府的资源大批量刊印《山野简易本草手记》，分发到江南每一处州县乡野；还可以开设学堂，招收更多寒门子弟学医。那样一来，济世救人的心愿，岂不是可以更快更大程度地实现？
其余几名年轻弟子，也私下相互议论，大多觉得这一桩征聘是一桩美事。
一时间，茅屋小院之中，众人的期许全部落在陈怀安的身上。
陈怀安接过那份盖着郡守朱红官印的公文，双手捧着，低头静静阅览许久。
冬日的冷风穿过院子，吹动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他看完文书，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对着前来的官府差官拱手一礼：“劳烦上差远道而来。此事干系重大，容我思索三日，三日之后，再给郡守大人一个答复。”
差官见他没有当即应允，虽略有意外，但也不便逼迫，便应下，先行返回郡城等候消息。
官府使者离去之后，茅屋之中，师徒几人围坐在炭火盆旁边，炭火噼啪轻微作响。
窗外寒风呼啸，窗纸上漏进丝丝缕缕的寒气。
林砚按捺不住心中的想法，率先开口：“师尊，弟子以为，这一次郡府的征聘，或许正是一桩机缘。一旦我们入郡城执掌官办药局，便不再只靠着我们几个人手抄手记、背着药囊翻山。借官府之力刊印医书，向下辖各个县城乡镇推广，还可以开设医药学徒的学堂。江南千千万万偏僻乡野的百姓，都能够从中获益。这不正是师尊一直以来心中所想的济世之道吗？”
另一名年轻弟子也跟着说道：“而且有官府名分在身，往后再有奸人想要凭空造谣中伤，也会多一层约束，小人便不敢轻易肆意诽谤。正好可以避开上一回流言风波那样的祸事。”
炭火盆之中红红的炭火映亮少年们一张张热切的脸庞。他们满心向往，觉得踏入官府，手握公权，就可以更顺畅地去实现行善济世的理想。
陈怀安静静听着弟子们一番议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公文的纸边，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们所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借官府之力，刊印医书、广施药剂，的确可以救济更多百姓。只是你们尚且没有看见，踏入官府之中，同样藏着另一重迷局。”
他抬眼看向一众弟子，神色郑重：“一旦做了官身，行事便再也不能全然依从自己本心。郡府之中，上下有层层僚属，有官场的人情往来，各方乡绅官吏的纠葛牵绊。许多事情，便不再是单凭医者仁心便可以决断。”
“倘若往后，有某位有权势的乡绅官吏，寻上门来，依仗权势，希望药局优先供给自家亲友；又或是上头一纸政令，要我们优先供给官衙，削减了下发到穷苦乡野的草药份额；彼时身处官场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一众少年弟子愣了一愣，先前心中的一腔热切，不由得稍稍冷却几分。
林砚眉头微蹙，低声说道：“郡守大人素来清正贤明，想来应当不会出现这般情形。”
“郡守一人清正，可一郡官场之中，人心各异。郡守也有他自己的难处，上面还有州府，朝堂还有政令。世事变幻，谁又可以保证年年岁岁皆是清明？今日郡守有心行善，来日若是郡守调任，换了另外一任长官主事，那时我们又当如何？” 陈怀安缓缓说道，“我一心行医济世，手中若是拿上官府的权责，这份权力既可以用来行善，同样也容易被世事裹挟，身不由己。”
“如今我守着这一间山野茅屋，我行医施药，施舍本草手记，所有的抉择，皆出自本心。没有旁人可以左右我的决断。可一旦踏入官场这张大网，许多事情，便身不由己了。到那个时候，我的行医济世之志，说不定反倒被官场的纠葛慢慢消磨殆尽。”
可是，他也并没有直接一口回绝。
接下来的三日，陈怀安闭门静思。
白日，他依旧照常接诊前来求医的乡邻病患；夜深人静的时候，便独自坐在灯下，反反复复思索这件事。
一边是山野茅屋，力量微薄，仅凭师徒几人一己之力，行走四方，分发手记草药，进展缓慢，力量有限；另一边是郡府官署，手握官府资源，可以把医药善念快速铺展开来，却又要坠入官场的人情纠葛，要面对无数身不由己的困境。
这是一道极为两难的抉择。
夜里，窗外寒风簌簌拍打窗棂。陈怀安摊开一张麻纸，提笔写下一行行字，将两方面的利弊一一罗列于纸上，反复权衡。
这三日之间，青山村的邻里依旧不时过来劝他接受征聘。不少乡亲依旧执着地认为，去到郡城做官，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与此同时，消息也顺着红尘气运，遥遥飘向清玄幽谷。
清玄幽谷的桃林早已落尽花叶，冬日的幽谷却不见严寒。谷内自有一方独立的世序，灵溪潺潺流淌，地气温润。只是天上云层淡淡，一改往日明媚晴光。
五人一狐依旧立于山岩高台，俯瞰下界江南青山村落那一间茅屋。
沈清辞望着下方，缓缓说道：“流言风波是外来的毁谤试炼；盛名赞誉是外来的称颂试炼；如今官府征聘，便是权位之试炼来了。”
安岚微微垂着眼眸，轻声道：“凡人修行，最难的往往不是来自外界的打击，而是主动送到手上的机缘与权柄。灾祸袭来之时，人心尚且容易警醒；可当一份光鲜的机遇摆在眼前，许许多多坚守多年的本心，便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松动。世人往往以为得到权柄，就更方便行善；却常常忽略，权柄本身，便会悄悄改变一个人的本心。”
安锋神色沉敛悠远：“灾荒，是生死之炼；流言，是毁誉之炼；如今这份官府征聘，便是权欲之炼。这一关，比起先前的流言风波，更加隐晦凶险。外敌一目了然，机缘却裹着一层善意的外衣，人心往往疏于防备。若是抉择稍有偏差，多年坚守的道心，便会在此处慢慢偏移。”
苏晚卿已经铺开崭新的一卷竹简，笔尖悬停，静待红尘之中凡人做出抉择：“且看他如何取舍。拒绝，便会白白错失借助官府广布医道的机会；若是接受，便要踏入尘网，从此卷入官场人事纠缠。进退之间，皆是难处。没有一条全然圆满毫无缺憾的道路。凡人于两难之中抉择，便是道心成长之时。”
白衣阿灵轻轻说道：“世间从不存在完美的道路。无论选哪一边，都会有得失。真正的考验，不在于选得一条毫无缺憾的路，而是无论走上哪一条路，都能不能守住最初那颗医者仁心。只是官场红尘纠葛盘根错节，一旦踏进去，想要再抽身而退，便千难万难。”
脚边雪白九尾灵狐蜷起尾巴，安静伏在青石之上，琉璃色眼眸望向下界，静静等候。
幽谷之中依旧是旁观，不做半点提点，不降下托梦，不示任何吉凶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