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梦无妄障漫覆九州,一晃已是月余。

    没有烽火,没有雷霆,整片人间依旧保留着往日山河形貌。白日里鸡鸣犬吠依旧,街巷车马往来,集市上小贩声声吆喝,山野之间还有行人赶路的身影。从云海之上远远俯瞰九州大地,万物仿佛与从前并无二致。

    可只有沉下心来细细体察,才能够察觉那一层缓缓蔓延开来的腐朽,已经悄无声息渗透进千家万户的神魂深处。

    这幻境最可怖之处,恰恰便在于它从不篡改白昼的现实肉身。

    人白日依旧行走于故土,脚踏泥土,手触草木,眼睛看见的仍是自家的田垄、老屋、书卷药臼。一切事物不曾改换。侵蚀只发生于沉沉睡梦之中。每当夜幕垂落,星辉薄雾顺着窗棂门缝漫进屋舍,人坠入安眠,心底便会被那一场完美无缺的梦境反复浸染。一夜又一夜,梦里面的安逸喜乐如同涓涓细流,日复一日冲刷打磨凡人的心志。

    最初那几日,不少凡人醒来之后尚能分得清梦与现实。梦醒之后,怅然归怅然,下地耕作、开铺行医、开馆授学,照旧按着往日的日子过下去。心底还会暗自感叹,昨夜那场美梦太过虚幻,世间哪里真有不劳而获的丰饶。

    可梦是夜夜都要来的。

    第一夜,梦里五谷自生;第二夜,梦里百病全消;第三夜,梦里亲友永世不离。一月的光阴,三十余次沉沉安眠,那一场温柔圆满的幻梦一遍一遍在神魂之中重演。梦境的记忆愈发鲜活真切,现实的辛劳苦涩反倒一点点变得模糊沉重起来。

    心境的偏移,就这样润物无声地发生了。

    山南,青禾乡。

    这是九州大地上一处再普通不过的乡间村落。阡陌纵横,水田连片,世代的农人靠着春耕秋收,在这片沃土之上繁衍生息。往年每到暮春之后,正是农忙时节。天光刚刚破晓,村落之中便会响起阵阵锄头落地、牵牛耕地的响动。家家户户的农人挎着竹筐,踏着晨露去往田中,面朝黄土背朝天,在泥水之中辛劳终日。

    而今时序已旧走到了暮春,天光同样准时冲破晨雾洒落乡野,只是村落醒过来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更晚了。

    雄鸡依旧按时引颈啼鸣,一声声鸡鸣穿过村落,落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之下。屋舍之内,不少农人睁开惺忪睡眼,手已经摸到了搁在床边的锄头木柄,往日里,只消一握上锄柄,人便会立刻起身,匆匆吃过早饭下田。

    但今日,指尖刚刚触碰到粗糙的木柄,昨夜的梦境便毫无预兆自心底翻涌上来。

    梦里,是同样一片青禾乡的田野。只是田野之中不需要人弯腰耕耘。肥沃的泥土自行翻涌,嫩绿禾苗从土里成片冒出来,日升月落之间便飞快抽穗灌浆,沉甸甸的谷穗自然而然垂落,金灿灿的稻谷铺满整片原野。不必淋春雨,不必顶烈日,不必防备狂风冰雹,不必熬夜引水灌溉。人只需要站在田埂之上静静看着,就有数不尽的粮食自生自长,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一念及此,握着锄柄的那只手,便悄然松了力气。

    身子重新向后一倒,重重落回被褥之间。

    “唉……” 中年农人长吐一口浊气,仰面望着房梁,眼底浮起一层倦怠,“为何梦里那般舒坦,醒来偏偏还要受这份劳苦。”

    他在被褥之中辗转许久,终究没有起身下地。

    窗外晨阳缓缓爬升,田埂之上空荡荡的,往日喧闹的田野,今日冷冷清清。隔壁几家农户,光景大抵也是相似。有的人勉强扛着锄头去到了田头,站在田埂上呆呆望着脚下还没有翻垦的泥土,握着锄头的手臂沉沉下坠,心底提不起半分劳作的劲头。挥锄几下便觉得手臂酸胀疲惫,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梦里那片无需人力的金色稻田。

    锄尖轻轻戳进泥土,没再继续往下挥动。

    “种与不种,又有什么分别?” 农人低声喃喃,锄头 “当啷” 一声斜斜倚靠在田边老树根上。他索性寻了一处向阳的土坡坐下,望着辽阔田野怔怔出神。

    并不是所有人都一下子彻底放弃了耕作。尚有一部分老者,一辈子刻在骨血之中的勤劳还没有被星梦迷雾消磨殆尽。依旧坚持每日下地,弯腰犁地播种。可他们一边挥锄,一边也止不住心底生出茫然。夜里的美梦夜夜造访,日复一日叩问心神:你如今辛辛苦苦洒下汗水,到底意义何在?倘若世间本就可以五谷自生,人类世代耕耘的坚持,岂非只是一场徒劳?

    青禾乡之外,世间千万村落,尽是这般光景。

    田野之间荒废的田地一日多于一日。不是骤然之间遍地荒芜,而是一寸一寸,一片一片,人心倦怠先于土地荒芜。土地还保留着沃土的肥力,只是耕耘者心中那一份愿意挥洒汗水的热忱,正在被温柔梦境缓缓剥去。

    城镇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西城药街,这条长街绵延半里,两边林立着大大小小的药铺。一代代医者在此悬壶,药香常年弥漫街巷。往日天光初亮,各家药铺便卸下门板,药童清扫柜台,医者整理药匣,分拣晒干的草药。一旦城中有人抱病,无论风霜雨雪,医者便背起药篓出门问诊,跋山涉水前往病患家中。寒窗苦读本草,上山攀岩采撷百草,灯下研磨药石,熬煮汤药,以一己之力对抗世间病痛灾疫。

    自星梦迷障笼罩九州之后,药街之上的光景,也在悄然改换。

    不少年轻的医者,每一夜入梦,所见都是一个全无病痛的世间。大街小巷的百姓体魄强健,头无昏痛,腹无郁结,老人无咳喘,孩童无寒热。世间从没有伤寒,没有疮毒,没有劳疾。百草静静地生在山野之中,却再也不需要被人采下炮制入药。人人生来便长久康健,寿数绵长,无病无忧。

    梦醒之后,再低头看案头堆积如山的医书,一页页密密麻麻记载着各色病症与方药,心底便浮起一层深深的茫然。

    一间中等药铺之内,年轻的郎中将厚厚的《本草辑要》搁在案上,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昨夜梦境还历历在目,梦里根本不需要这些药方。

    “若是世人本就不会生病,那我耗费数年光阴熟读这些医理,上山涉险辨识百草,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将书卷缓缓推远,转身走到药铺门前,望向长街来往行人。街上行人步履蹒跚,看上去确实并无病痛。白日现实之中依旧有病家上门求医,只是这位年轻医者面对前来求药的病患,心底再也没有从前那份迫切想要救人的心意。拿起药杵研磨药材之时,动作迟缓,心神飘忽,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场无病无灾的幻梦。

    老坐堂大夫看在眼里,心底深深忧虑。这位行医半世的老者尚且能够守住本心,夜里从梦境醒来之后尚能分清虚实。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门下的几个徒弟,心志一日一日涣散。往日勤于翻读医典,争先随自己进山采药;如今却常常对着书卷发呆,倦怠于炮制草药,甚至找借口推脱出诊。

    “梦终究是梦啊。” 老大夫夜里独坐灯下,一声沉沉叹息。可他的叹息,却难以传入弟子已经被幻境浸润的神魂深处。

    学府书院,同样难逃这场人心的消磨。

    各州府的官学、民间的私塾,一间间学堂之内,也正在发生看不见的变化。

    往日清晨,书院之中便响起朗朗读书声。莘莘学子端坐书案之前,诵读诗书经义,研磨笔墨,思索世间道义。先生登台讲学,传道立德,将先民留下来的道理一代一代向下传递。

    而今,不少少年学子自梦中醒来,脑海之中存着那样一个幻境:世间道义本就充盈于天地之间,人心生来向善,世人不用读书明理,不用听圣贤教诲,世道也自会永久祥和安宁。善恶不必辨析,礼法不必讲习,文脉无需代代薪火接续。

    于是少年们坐到书桌前面,目光落在竹简书卷之上,只觉得字里行间枯燥乏味。手中的毛笔沉沉的,提不起精神落笔练字。朗朗书声,一日比一日微弱。有的学子干脆伏在案头昏昏欲睡,宁愿闭着眼重回那一场无需求索的美梦。

    授课的先生立于讲坛之上,看着台下越来越多眼神茫然、心神涣散的弟子,心中万般焦灼。他依旧奋力讲书,依旧苦口婆心诉说先贤留下的道理。可星梦迷障是落在每个人睡梦神魂之中的浸润,先生口中的言语,竟难以穿透那一层来自梦境的蛊惑。

    人间的薪火传承,就在农人怠于耕、医者倦于药、学子懒于书的变化之中,一点点垂落下去。

    云海高空,承霄宗。

    承霄宗主殿外的云台之上,一众长老凭虚而立,居高临下俯瞰整片九州山河。

    一层淡淡的星辉薄雾依旧悬浮在九州上空,缓缓流转,不曾消散。

    二长老望着下方大地,神色之中满是宽慰,缓缓开口,声音在云间悠悠散开:“诸位请看,成效已然显现。凡尘众生的心志已经渐渐松动。他们已经开始体会凡尘劳苦之苦,心中向往天赐的永安安乐。再过一些时日,万民自会彻底厌弃凡世的磨砺,诚心向往仙泽,到那时,星梦无妄障便可缓缓收去,九州万民便尽数归向我承霄大道。”

    旁边一位白发长老微微颔首,眉目悲悯:“玄衍大长老此举,实在是慈悲。凡人眼界狭隘,固守凡道,若非这一场星梦渡化,他们一辈子困在劳碌病痛之中,永远看不见真正圆满的大道。如今梦境日日浸润,便是给众生一个醒悟的机缘。待到所有人心中放下对苦行凡道的执念,九州便可永享太平,再也不必经历世代浮沉劫难。”

    一众守旧长老大多都是这般想法。在他们的认知之中,眼前人心的倦怠沉沦,只是渡化必经的过程。现在凡人之所以还会有现实之中的劳作行为,只是旧的习气尚未褪尽;只需要再多一些时日,星梦迷障继续浸润神魂,众生便会幡然醒悟,心甘情愿舍弃凡尘旧道,接纳仙宗赐予的万世安乐。

    只有站在人群靠后的景昭,还有一众年轻一辈的宗门弟子,面色凝重,眉心紧紧锁起。

    景昭一袭素白仙袍,一双眼眸沉沉望向下方的九州乡野。他看得见田野之间渐渐荒疏的田垄,看得见药铺里面医者倦怠的眉眼,听得见书院之中日渐寥落的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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