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行政署的后院里,日子过得跟前堂,完全是两个样子。

    前堂里宋平忙得脚不沾地,赵元朗跟着处理,一堆报表和公文,从早到晚不得闲。

    后院这边,安静得出奇。

    赵元朗归降之后,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心,浮动了很长一段时间。

    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招来什么变故。

    最不安的是赵元朗的正室王妃。

    从归降那天起,她就笃定华夏军,迟早要抄家。

    把一家老小赶出王府,流落街头了。

    她让贴身丫鬟小翠,把值钱的首饰,偷偷拆下来,一件一件缝进了棉被的夹层里。

    金镯子两只,玉簪三根,还有一对翡翠耳坠。

    全裹在碎布头里,塞得严严实实。

    夜里睡觉的时候,她枕头底下,还压着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了三十多两碎银子。

    翻个身都能硌到脖子。

    但实际上呢,什么都没发生。

    华夏军没有抄家,连仆人都一个没裁。

    王府的前堂和议事厅被征用,改成了行政署的办公场所。

    门口原来挂的赵王府匾额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

    荆襄行政署五个字,宋平亲笔写的。

    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规规矩矩。

    赵元朗一家被安排到后院继续住。

    地方缩了一半,但房子没变,家具没动,花园也还在。

    吃穿用度按华夏军官员的标准配给。

    不算奢华吧,但米面肉菜,样样不缺的。

    比荆襄城里九成的百姓过得都好。

    王妃不信这种好事,能一直持续的。

    她让小翠每天早上去前堂送茶水。

    送茶是假的,打听消息才是真。

    “听没听到什么风声?”

    “有没有新命令下来?”

    “有没有人提过要搬迁,或者削减用度?”

    小翠每天端着茶盘去,端着空盘回来。

    带回的话都一样。

    “夫人,没有。”

    “前堂那些人忙得团团转,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谁管咱们后院的事啊。”

    一天是这样。

    两天还是这样。

    半个月,依旧这样。

    王妃终于慢慢信了。

    她花了一个下午,把缝进棉被里的首饰,全拆了出来。

    线头挑开的时候,指甲劈了一小块。

    她看着手里,那对翡翠耳坠,愣了好一会儿。

    藏了半个月,白折腾一场。

    布包里的碎银子,也收回了妆奁匣子。

    她重新拾起了,以前的习惯。

    每天下午在后院的花廊下坐一会儿,让小翠沏壶茶。

    只是再不喊,成群的仆从伺候了。

    以前坐花廊,前前后后跟着七八个人。

    端茶的、打扇的、递点心的,乌泱泱一片。

    现在就小翠一个人。

    王妃觉得也挺好。

    清静。

    两个侧妃比王妃,适应得快多了。

    她们年纪轻,心思没那么重。

    大侧妃二十三,小侧妃才十九。

    发现华夏军管得严,但不搜刮之后,两人反而松了口气。

    大侧妃私下,跟小侧妃嘀咕过一句。

    “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踏实?”

    小侧妃想了想,点了点头。

    以前赵元朗,当藩王的时候,后院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天天为兵权粮草焦头烂额,回来脾气暴得很。

    动不动摔杯子骂人。

    有一回大侧妃,端了碗莲子羹去书房,赶上他刚看完一封急报。

    一巴掌把托盘拍翻了。

    莲子羹泼了大侧妃一身,烫出了两个红印子。

    赵元朗事后,一句道歉都没有。

    侧妃们在后院,大气都不敢出,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

    现在不一样了。

    赵元朗虽然还是忙,但忙的东西变了。

    审报表,签文书,陪宋平接待地方上的乡绅。

    这些事琐碎归琐碎,但不要命。

    没有兵权争夺的压力,没有粮草告急的焦虑。

    回到后院的时候,他的脸色好了不少。

    偶尔还能跟侧妃们,说几句家常话。

    大侧妃问他今天忙不忙,他能回一句还行。

    换做是以前的话,这两个字是听不到的。

    有一天傍晚,赵元朗破天荒地,提出一家人一起吃饭。

    王妃坐上首,两个侧妃分坐两侧。

    桌上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热乎的。

    没有以前那些山珍海味,但胜在清淡可口。

    赵元朗自己给自己盛了碗汤。

    热气飘上来,带着姜丝和萝卜的味道。

    王妃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很慢很慢。

    大侧妃给赵元朗,添了一碗饭,他接过去没说什么,正常的吃起饭来。

    搁以前这顿饭,根本不可能的。

    赵元朗在王府吃饭,都是一个人在书房,嫌人多会烦到他。

    今天这一桌饭,是他归降以来头一回。

    气氛比往日松弛了许多。

    小侧妃是个嘴快心直的姑娘。

    她边吃饭边打量赵元朗,看了好一会儿。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突然冒出一句。

    “老爷您最近气色,好了很多呀。”

    赵元朗嗯了一声,没在意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小侧妃歪了歪头,紧跟着来了第二句。

    “是不是当小官比当王爷舒服?”

    赵元朗嘴里那口汤,差点喷出来。

    汤碗晃了一下,汤水洒在桌面上,溅到了他的袖口。

    他剧烈地咳了好几声,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桌沿。

    咳得整张脸涨红。

    大侧妃赶紧递了块帕子过去。

    他接过来胡乱擦了半天嘴,还在咳嗽着。

    王妃放下筷子,狠狠瞪了小侧妃一眼。

    那一瞪眼,仿佛能把人钉在墙上。

    小侧妃吐了吐舌头,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

    大侧妃低着头,筷子杵在碗里不动了。

    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在憋笑。

    赵元朗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把帕子搁下,看了小侧妃一眼。

    小丫头赶紧把脑袋埋进碗里,拼命扒饭。

    赵元朗又低头,看了看碗里剩的汤。

    嘴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当小官比当王爷舒服。

    这话粗糙是粗糙了点,但道理不是没有。

    以前当王爷的时候,夜夜失眠啊。

    满脑子都是谁要夺他的地盘,粮仓还能撑几个月,哪个部将可能会叛变。

    翻来覆去到天亮,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噩梦。

    现在呢?

    权力缩了十倍不止,但至少能睡踏实了。

    想到这里,赵元朗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这口汤,差点要了他的命。

    但这个道理,险些被他自己忽略了。

    他没有接小侧妃的话茬,低头继续喝汤。

    但喝得明显,比刚才慢了很多。

    饭后,仆人收拾桌子。

    小侧妃溜得最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屋。

    大侧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妃一眼,王妃微微摆了摆手,大侧妃识趣地走了。

    廊下只剩两个人。

    王妃拉了拉赵元朗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老爷,我问你一件事。”

    赵元朗站定了,等她开口。

    “华夏军到底会让我们,在荆襄待多久?”

    王妃的手捏着袖口,指节有点发白。

    “会不会哪天突然翻脸,把我们送走?”

    赵元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

    不止一次。

    “只要我不犯错,能待多久就待多久。”

    他顿了顿。

    “别的事情,不要多想了。”

    王妃听完,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元朗一眼。

    那一眼跟半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提心吊胆,多了一点说不清楚的意味。

    不太像认命,倒更像终于搁下了什么。

    赵元朗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后院花圃里的泥土味。

    他想起自己,当初归降时的心态。

    活着就好了,别的都不敢去想。

    不到一个月的工夫。

    他已经在给华夏军当差了。

    批文书,审报表,跟宋平一起见乡绅。

    家里人也在慢慢适应。

    王妃不再藏首饰了,侧妃们不再走路贴墙根了。

    这种转变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太多。

    他以为至少要熬上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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