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到后院的时候,柳青烟已经把信拆开了。

    “荆襄宋平的,精盐工坊产能报告。”

    她把信递过来,手指点了一下第二行。

    张河接过去,从头扫了一遍。

    第二口盐井正式接通,日产精盐稳定在五百斤。

    五百斤。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账。

    两口井加起来五百,月产一万五千斤。

    这个量,够撑荆襄和金陵的日常消耗,还有大把富余。

    富余的部分,该往哪儿去,他心里早有数。

    张河把信放下,转身往书房走。

    柳青烟跟在后面。

    “要往岭南送?”

    “嗯。”

    书房里,他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张地图铺开。

    岭南地图,半个月前就让人画好了。

    南安城、潮阳、韶关,几个主要城镇,用墨圈标着。

    他拿笔蘸了朱砂,从荆襄起笔,经岳州,沿官道一路向南,划到南安城。

    盐路。

    这条线在他脑子里存了很久,之前产能撑不起来,动不了。

    现在够用了。

    他又从桌上,翻出一份旧文书,南征总规划。

    第三页角落,有他自己写的批注。

    “岭南缺盐,盐路就是命脉。”

    张河盯着这行字,提笔写信。

    收信人宋平,内容很短。

    组建第一支官方盐运队。

    三十辆牛车,每车装精盐二百斤,合计六千斤。

    路线沿官道南下,经岳州转入岭南。

    全程华夏军士兵护送。

    三天之内出发。

    写完封口,叫人加急送走。

    六千斤盐砸下去,比六千兵好使。

    ——

    荆襄。

    宋平收到信是两天后的事。

    拆开看完,他把信揣进怀里,当天下午开始调配。

    牛车从城里征了二十辆,城外农户那里借了十辆。

    盐袋现成的,工坊里堆了上千袋,每袋用油布,裹了两层防潮。

    第三天清早,荆襄城门外。

    三十辆牛车排成长列,盐袋码得整齐。

    车队两侧各十名华夏军士兵,腰刀在日头下泛光。

    宋平站在城门口,叫住领队。

    “路上不许开袋,不许私卖掉。”

    领队点了点头。

    宋平竖起一根指头。

    “少一斤回来,军法处置。”

    这回点头点得重了。

    车队动了。

    牛蹄踩在夯土路上,三十辆车拉成一条线,往南去。

    ——

    官道上,牛车一天走三十里。

    经岳州时补了一次水和干粮。

    沿途百姓见着车队好奇。

    “拉的什么?”

    护送士兵只回一句。

    “官盐,送岭南的。”

    问的人一愣,扭头就跟旁边人说了。

    消息沿着官道往南传,比牛车快了三天不止。

    ——

    南安城。

    盐运队到城门口那天,城里已经炸了。

    百姓从四面八方,往城中心涌。

    有老头走不动,被儿子背着跑。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口,脖子伸得老长。

    断盐的滋味,刚过去没多久,那种日子刻在骨头里。

    听说有盐来了,腿比脑子先动。

    广场上,六千斤精盐,按户发放。

    每户两斤。

    队伍排了三条街,华夏军士兵,站两侧维持秩序。

    没人插队,没人闹事。

    排到的人领了盐袋,当场就有人拆开看。

    雪白的精盐。

    没苦味,没杂质。

    跟之前那些带黄带灰的粗盐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个老太太,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味化开的那一刻,她站在原地没动弹。

    眼眶红了。

    旁边没人笑话她。

    因为好几个人都在抹脸。

    断盐十五天,是什么滋味,排过这个队的人都知道。

    ——

    同一天。

    张河的统一指令,以公告贴在了南安城四门和各主要街口。

    精盐平价销售,严禁囤积炒卖,违者没收盐货,罚做苦力。

    白纸黑字,华夏军行政署大印盖得方正正。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第一个奸商就栽了。

    此人姓黄,断盐期间囤了,三百斤劣盐,打算等盐价,涨上天再出手。

    算盘打得响,没想到华夏军的盐来得更快。

    行政官带四个士兵上门时,他正在后院数盐袋。

    三百斤,当场搬空。

    黄姓商人扑通跪地上。

    “大人饶命,小人不知规矩……”

    行政官头都没回。

    “苦力一个月,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架人,黄姓商人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第二个栽得更惨。

    此人姓周,囤了五百斤劣盐。

    五百斤是他全部身家,押上了棺材本。

    赌的就是盐价翻十倍。

    华夏精盐一到,他的货一夜之间,从天价变成废物。

    街坊邻居宁可,排长队领官盐,也不拿正眼瞧他,那带苦味的粗盐一下。

    周姓商人最后亏本甩卖,五百斤卖了,不到原价两成,卖完又被判三个月苦力。

    他蹲在自家铺子门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完了,全完了。”

    路过的人,瞅了一眼,摇头走了。

    没人同情。

    断盐那阵子,这位把劣盐,卖三十文一两,赚的都是人命钱。

    现在轮到他哭了。

    活该。

    ——

    两个奸商栽跟头的事,在岭南商圈,传得比盐运队还快。

    大小商人私下碰面,语气从一开始的慌,变成了认命。

    “华夏军的盐生意,不能碰的,谁碰谁完。”

    这是大家的共识了。

    人家有盐井有兵有官道,你拿头跟人争?

    但有人脑子转得快。

    “听说金陵有个姓沈的,专门帮华夏军卖货,抽佣金。”

    “不争货源,只管铺货?”

    “对,代理。”

    “人家吃肉他喝汤,但那汤也够肥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路子稳。”

    当天就有人开始托关系,想搭上沈万三的线。

    争不过就加入,商人的脑子向来实在。

    ——

    盐路开通这件事,在岭南百姓心里,种下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念头。

    华夏军来了,就有盐吃。

    这比任何政令都好使。

    南安城周边几个村镇的百姓,开始主动往城里跑。

    不是逃难的,而是登记户籍。

    行政官的桌前,从早排到黑,笔都写秃了两根。

    三天,新增登记一千二百余人。

    胡万山坐在临时署衙里,翻着汇总上来的数据。

    一千二百人。

    三天。

    一刀没动,一箭没放。

    他提笔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

    “盐到了,人心就到了。”

    写完搁笔,刚要封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金陵急件。”

    传令兵递进来一个信封,上面盖着张河的私印。

    胡万山拆开,抽出任命文书。

    岭南行政署副职。

    他看到上面的名字,手顿了一下。

    孙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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