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放下手中的笔。

    墨汁在笔尖悬了一息,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黑。

    他没看那滴墨,先把桌上三封信收拢,叠好塞进抽屉,压在账册下面。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没犹豫。

    账册合上,抽屉关严。

    然后才开口。

    “进来。”

    张三一推门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门闩落下去的声音很轻。

    他走到桌前站定,没有坐下。

    “阿顺的规律,一直很稳。”

    “从三四天一次加密,到两天一次之后,每次放的时间,都在亥时前后,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

    “昨晚是第一次断档。”

    张河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

    “暗哨怎么说?”

    “蹲了整夜。”

    张三一的回答很干脆。

    “柴垛底下干干净净,连个泥脚印都没有。”

    “不是他去了没放,是他根本没去。”

    张河没急着下判断。

    “白天呢?”

    “白天在仓库一切如常。”

    张三一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的人盯了他一整天,照常点货,照常搬货,跟库管交接数目,一切正常。”

    “没跟任何人,多说过话,也没有反常举动。”

    张河点了一下头,问出第二个问题。

    “昨晚他有没有离开住处?”

    “没有。”

    张三一摇头。

    “暗哨盯着他,回了住处之后,门再没开过。”

    “灯灭得比平时还早。”

    屋里安静了几息。

    张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不是紧张,而是在想。

    张三一没催,站在原地等着。

    跟张河共事这么久,他已经摸清了,这个习惯,敲两下是在理线索,敲三下是已经有了结论。

    第三下落下来了。

    “他没暴露。”

    张三一抬了下头。

    张河把手从桌沿收回来,平放在膝盖上。

    “之前两天一送,是赵德昭在催。”

    “催的意思是,他还缺东西,需要确认。”

    “现在突然停了,不是出了岔子。”

    “不需要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速很平但分量不轻。

    张三一听懂了,后背绷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

    “赵德昭已经拿到了,他要的全部情报?”

    张河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

    “换你是赵德昭。”

    “手里的情报,该核实的都核实完了,南边的暗线,每一条回来的数据,都对得上了。”

    “北边达兰部的人也到位了,路线探好了,行军时间算好了。”

    “你接下来会让暗线干什么?”

    张三一沉默了两息。

    答案其实不难。

    “收声。”

    他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

    “让所有暗线停止活动,减少暴露风险。”

    “安安静静等到动手那天。”

    张河嗯了一声。

    “阿顺不放纸条,不是他出了问题。”

    “是赵德昭那边觉得够了。”

    “情报确认完毕,暗线进入静默。”

    “这是动手前,最后一个阶段。”

    张三一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转。

    赵德昭信了。

    彻底信了。

    假情报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被吐出来。

    三条线喂过去的粮仓数据、兵力调动、城防部署,他全盘吃了下去,还逐条做了交叉验证。

    验证完了,满意了,现在等着动手了。

    张河从椅子上站起来。

    “阿顺那条线暂时不动。”

    “监控力度维持原样,不加码,也不减码。”

    “他安静,咱们也安静。”

    张三一点头。

    “明白。”

    张河走到桌边,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之前放进去的三张空白信笺。

    铺在桌上,拿起笔。

    “距十八日还有九天。”

    “从今天开始,所有棋子归位。”

    张三一听到“归位”两个字,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不再是汇报时的沉稳语气,而是等命令的架势。

    张河蘸了墨落笔,第一张信笺,写完搁在左边。

    “这封给胡万山。”

    “荆襄主力不做任何大规模调动,一个营都不许挪。”

    “但北部三处哨卡,各增派三十人暗哨预备队。”

    “藏在哨卡后方五里处的林地里。”

    “平时不露面,不巡逻,不生火。”

    “遭遇敌袭,一刻钟内增援到位。”

    张三一默默记下。

    三处哨卡,各三十人。

    九十人的预备队,分散部署,不扎堆,不显眼。

    打的是补刀的算盘。

    张河已经开始写第二张了。

    笔锋比第一张更重。

    “这封给李二牛。”

    “弓营即日起整队移防。”

    张三一眉头动了一下。

    “对外名义是换防轮训。”

    张河笔没停。

    “实际驻扎地点,荆襄城北十五里,那座废弃庄园。”

    张三一脑子里,立刻调出了地图。

    城北十五里,废弃庄园。

    那个位置他去看过,两侧是丘陵,中间一条路,视野开阔但两翼有遮挡。

    骑兵从北面南下,走大路的话,必经那个位置。

    这是伏击点,是张河早就选好的伏击点。

    张河把第二张信笺搁好,拿起第三张。

    写了几行之后停了笔,抬头看张三一。

    “第三道命令给你。”

    张三一站直了身子。

    “城内三条暗线,执行最后一轮假情报投放。”

    “内容统一,北调部队已于今日出发,城防交接完毕。”

    张三一接住了这句话,脑子立刻转到了下一步。

    但紧跟着,一个问题冒出来。

    “陛下,最后一轮,如果投‘部队已出发’……”

    “阿顺怎么办?”

    张河笔顿了一下。

    张三一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阿顺在城外仓库,那个位置能直接看到主道。”

    “如果周围没有大规模部队行军的迹象,纸条上写的跟他,亲眼看到的对不上。”

    “他就算进了静默期,心里也会犯嘀咕。”

    “万一他把这个疑点传回去……”

    后半句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张河放下笔,想了一会儿,不长大概十几息。

    “让他看到。”

    张三一一愣。

    “让阿顺恰好看到一队辎重队,从仓库区出发往北走。”

    张河重新拿起笔,在信笺边角画了个简单的路线。

    “弓营移防的时候,先头小组五十人。”

    “让他们走仓库区外面那条主道,大大方方过。”

    “阿顺看到的就是这五十个人。”

    “但他不知道,这五十个人就是全部。”

    “他只会当成大部队,出发的一部分。”

    张三一琢磨了两息,点了下头。

    “可行。”

    “但五十个人走过去,队伍太短,看着不够像大规模调动。”

    张河早想到了这一层。

    “多带几辆空车。”

    “车上盖油布。”

    “远看满载军械粮草,像回事。”

    “阿顺不会跑过来掀油布,他只需要远远看一眼。”

    “一眼就够了。”

    张三一没再追问。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最后一块缝隙也堵死了。

    赵德昭的暗线,会亲眼“看到”部队出发。

    花盆线和柴垛线,会收到“城防交接完毕”的情报。

    阿顺在城外,会看到辎重队北上。

    三条线,三个角度,互相印证,天衣无缝。

    张河把第三张信笺写完,逐一折好,从旁边抽出火漆和私印,蜡融开一封一封压上去。

    三个红印,整整齐齐,他把三封信推到桌边。

    “今天之内,全部送出去。”

    “胡万山那封走军驿快马,天黑前必须到。”

    “李二牛那封你亲自送,当面交代,别过第三个人的手。”

    张三一将三封信收入怀中,贴着里衬放好。

    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河已经重新坐回桌前,面前摊开了一张地图。

    手指落在荆襄城北,十五里处的位置,那里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圆圈。

    张三一没再多看,拉开门闩出去了。

    院门在身后合上。

    天色已经大亮。

    他抬头往城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是弓营军营的位置。

    今晚之前,那座军营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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