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烟话还没说完。

    张河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弓成了?”

    “昨天傍晚工坊那边,送来的口信。”

    柳青烟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找到那条。

    “老董原话说弓成了,请陛下亲验。”

    张河站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快一个月了。

    从他把图纸交给老董,那天算起二十七天。

    比预期快了三天。

    “今天下午我去一趟。”

    柳青烟点头记下,顺手把沈万三那件事,也排上了日程。

    “沈万三排在明天?”

    “不,今天上午先见他。”

    张河重新坐回去。

    “弓的事我自己去看就行,不用人跟。”

    柳青烟应了一声,收好东西出去安排。

    张河坐了一会儿,把桌上摊开的文书翻了几页。

    脑子里却已经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老董这把弓,通过了验收。

    李二牛的射手营,就不是一群拿竹弓的猎户了。

    是一支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开火的远程打击力量。

    配合复弓的标准化量产。

    半年之后,整个华夏军的远程火力,会翻一个台阶。

    到那时候,哪怕真面对草原骑兵。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手里牌少的局面了。

    上午见了沈万三,谈了草原贸易的事。

    沈万三果然两眼放光,当场拍胸脯说,三天之内拿出方案。

    这个人一闻到钱味,就跟猎犬似的,不用去催的。

    午饭没吃几口,张河就出门了。

    城东兵器坊。

    老董的独立工坊,在最里面一间。

    门口挂着块粗布帘子,灰扑扑的没人打理。

    张河掀帘子进去,里头光线暗。

    空气里一股牛角,刮下来的腥膻味,混着牛筋胶,干透之后的那种干涩。

    不好闻但张河没皱眉,这味道意味着,有人在干活。

    老董坐在工案后头。

    头发用根布条扎着,袖子卷到肘上,手上全是刀茧。

    看见张河进来,屁股离了凳面要站起来。

    “坐着。”

    张河摆手自己走过去了,他的视线已经落在,工案上的一把弓。

    搁在案面正中间,底下垫了块干净的白布。

    张河第一眼就看出不同,弓身比普通竹弓短了近一尺。

    弓臂弯出来的弧度很明显,不上弦的状态下,两头往外翻,跟普通弓完全是反的。

    这就是复合弓,最典型的特征,反曲。

    张河走到工案前,没急着拿先弯腰看,弓臂表面三层材质清楚楚。

    最里头是黑色的水牛角,打磨得很细腻。

    中间一层浅黄色的竹木芯材,纹理均匀。

    最外面半透明的一层是牛筋,薄地覆在上面。

    三层之间的粘合过渡很自然,看不出明显的接缝。

    张河心里点了个头,做工没问题,他伸手把弓拿起来,第一感觉就是重。

    比普通竹弓重了,差不多一倍。

    但手握的位置,包了一层细麻绳,缠得紧实均匀。

    攥住之后不打滑,握感相当舒服。

    “拉力多少?”

    老董搓了搓手上的茧子。

    “八斗。”

    张河点头。

    普通军弓是六斗。

    高了三成。

    他把弓竖起来,左手握住弓把,右手勾住弦。

    弓弦是多股细牛筋编的,手指搭上去能感觉到弹性。

    张河发力拉弦。

    弓臂弯曲的阻力,从手指传上来,比普通弓大,这是预料之中的。

    但拉到满弓的位置,还在可控范围内。

    不是那种拉不动的死力,是有韧劲、有回弹的活力。

    张河保持了两息,然后很快的松手。

    弓弦复位极快,嗡地一声轻响。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振动。

    好弓。

    张河把弓放回案上,看着老董。

    “射程测过没有?”

    老董又搓了下手。

    “没正经测。”

    他往工坊后面指了指。

    “后院那堵土墙,两寸厚。”

    “我昨天试了一箭。”

    张河等着他说下去。

    “射穿了。”

    老董比划了一下。

    “箭头从墙背后探出来,半个手指长。”

    张河没说话。

    两寸厚的土墙。

    普通竹弓在三十步内,都未必射得穿。

    这把弓在后院,那距离撑死二十步,直接贯穿了。

    箭头还余力没散尽,探出来半截。

    这个穿透力,放到战场上。

    普通皮甲,在八十步内,跟纸糊的没区别。

    老董看张河没出声,又补了一句。

    “复合弓臂的弹性储能,不是单层竹弓能比的。”

    “同样八斗的拉力,释放出来的能量更集中。”

    “箭速快了不止三成。”

    他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跟一个月前接图纸时的战兢兢判若两人。

    做出东西了,底气就不一样,张河把弓又拿起来掂了掂。

    手中这把弓的重量和手感,跟图纸上的理论数据完全吻合。

    牛角、竹芯、牛筋,三层复合结构的配比分毫不差。

    弓臂曲线的弧度,跟设计图重合。

    没有偷工减料,老董是个实在人,张河把弓放回白布上。

    “明天。”

    “城外校场正式试射。”

    老董的手停住了。

    “我让李二牛带射手营,三个最好的兵过来。”

    “用标准军箭。”

    “测有效射程和穿透力。”

    “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逐级测。”

    张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很急。

    老董坐在案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搓手的动作,比刚才频繁了。

    张河看得出来。

    这老匠人对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第一把复合弓,又骄傲又紧张。

    骄傲是应该的,二十七天做出这个东西,手艺过硬紧张也正常。

    明天的测试如果过了,那就不只是一把弓的事了。

    是整个射手营换装的事,是华夏军远程火力升级的事。

    是将来面对草原骑兵时,有没有底牌的事。

    一把弓扛着,这么多东西,换谁都紧张,张河没说安慰的话,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案上那把弓,再看了老董一眼。

    “这把弓如果通过验收。”

    “你的工坊从十个学徒扩到三十个。”

    “材料、场地、人手,全部优先供应。”

    老董的手终于不搓了。

    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说谢谢,只是点了下头,点得很重的那种。

    张河掀帘子出去了。

    外面的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下眼。

    从工坊走出来的路上,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如果明天测试结果理想。

    一个月内第一批十把量产,三个月内扩产到一百把,半年内射手营全员换装。

    到那时候李二牛手底下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是,一百五十步的有效射程。

    整齐排成三排,轮番齐射。

    一百五十步外的目标,还没走到近前,就被射成筛子。

    管你是骑兵步兵呢。

    张河走出兵器坊大门,上了马往回走的路上,嘴角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小截。

    北边的事还没定论,但手里多了一张牌。

    有牌在手,心里就不慌。

    工坊里张河走了之后。

    老董一个人,坐在工案前头。

    手指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弓臂表面。

    从弓梢滑到弓把,再滑回去反复摩挲。

    这把弓他做了二十七天。

    每天从亮干到天黑。

    牛角片一片片刮,厚薄误差不超过一张纸。

    牛筋胶熬了三锅,才找到最合适的黏度。

    烘干房里的温度,他每隔一个时辰,去看一次,半夜也不例外,一切都值了。

    如果明天过了。

    他这辈子就不是个普通匠人了。

    老董把弓拿起来,用那块白布仔细包好,放进工案底下的木箱里。

    上了锁。

    钥匙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次日。

    天刚亮。

    城外校场。

    五面靶子已经竖好了。

    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二十步、一百五十步。

    间隔均匀,一字排开。

    李二牛带着三个人,站在射位旁边,手里提着箭壶。

    标准军箭,铁制箭头,白翎尾羽。

    旁边还站着几个兵器坊的匠人,是来记录数据的。

    李二牛朝校场入口的方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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