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报名的,不只是孩子。”

    柳青烟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

    张河接过来看了几眼。

    名单拉得老长,前面十几个确实是孩子的名字,后面全是成年人。

    泥瓦匠、菜贩子、车夫、杀猪的。

    什么行当都有。

    张河把册子合上,没说话。

    柳青烟站在旁边等着他拿主意。

    “明天挂牌的时候,你注意看看,到底来多少人。”

    张河把册子搁回桌上。

    “先别拒绝任何人。”

    柳青烟应了一声,带着册子走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

    学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柳青烟提前安排了,两个士兵在门口维持秩序。

    但她到了一看,愣住了。

    队伍里站着的人,大部分不是领孩子来的家长。

    是一群成年人。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泥瓦匠,手上的老茧比锅盖还厚。

    “我想学算术。”

    他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

    “工地上结工钱,工头念数我听不懂,每回都少给我几文。”

    “学会了算术,谁也蒙不了我。”

    他后面是个菜贩子,瘦瘦小小的,挎着个空篮子。

    “我想学识字,好记账。”

    他拍了拍篮子。

    “每天卖多少菜、收多少钱,全靠脑子记,记岔了好几回了。”

    再后面站着一个铁匠,膀大腰圆,一身的汗味。

    “听说学堂里教怎么种地?”

    “我家里有几亩薄田,想学学新法子,多打点粮补贴家用。”

    后面还有木匠、车夫、屠户。

    七八个行当的人挤在一起,比赶集还热闹。

    柳青烟在旁边听了一圈,嘴巴没合上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维持秩序的士兵。

    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学堂开门之后,场面更离谱了。

    教室里的条凳,一溜排开,原本是给小孩坐的。

    现在挤满了一群胡子拉碴的汉子。

    中间夹着几个被爹娘拽来的小孩。

    大人往那一坐,小孩缩在旁边,身高差了两个头。

    怎么看怎么别扭。

    有个壮汉往条凳上一坐。

    嘎吱——

    条凳发出一声惨叫,两条腿往外撇了一下。

    壮汉吓得弹起来,低头看了看凳子。

    没断,但歪了。

    旁边一个小孩,吓得抱住了,他娘的胳膊。

    壮汉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又坐了回去。

    这回只敢坐半边屁股。

    负责教基础识字的先生姓钱。

    前朝的老文人,六十多岁了,之前在荆襄,帮赵元朗整理过文书。

    张河面试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答应来教书的。

    钱老先生做了好几天的准备。

    教案写了三页,从天地玄黄开始教蒙童识字。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帮流鼻涕的小毛孩。

    推门进去那一刻。

    他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满屋子人。

    有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汉坐在前排,有满脸横肉的屠户坐在角落。

    有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泥瓦匠,坐在窗户边上。

    还有一个光着膀子的车夫,一边扇扇子,一边冲他咧嘴笑。

    “先生,来了?”

    钱老先生扶着门框,站了好半天。

    腿有点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自己没走错教室。

    然后深呼一口气,走了进去。

    “天。”

    他拿起张河,告诉他的粉笔,在木板上写了第一个字。

    手在抖。

    消息传到张河,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柳青烟跑来跟他汇报,说教室里大人,比小孩还多。

    张河听完,笑了一声。

    “好事。”

    柳青烟愣了一下。

    “大人也要收?”

    “为什么不收?”

    张河站起来,拿了顶草帽就往外走。

    “想学东西的人来了,要是把人往外赶的话?”

    “那这学堂办它干什么。”

    他当天就赶到了学堂。

    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圈,转身在院子里找了块空地。

    然后当场改了规矩。

    “成人班和儿童班,要分开上课。”

    他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地上划拉。

    “上午儿童班,下午成人班。”

    “教的东西也不一样。”

    柳青烟蹲在旁边看他画。

    “儿童班教什么?”

    “识字和基础算术,按部就班慢慢来。”

    “成人班呢?”

    张河把树枝一扔。

    “教实用的。”

    “怎么算亩产,怎么看天气种庄稼,怎么用简单的法子,量地基盖房子。”

    “这帮人不需要背诗词歌赋,他们要的是拿回去,就能用的东西。”

    柳青烟把这些记下来。

    张河回到屋里,把调整后的课表,写在一块木板上。

    写完让人钉到教室门口。

    五个文人教师,接到新课表之后,脸都绿了。

    上午教儿童班,下午接着教成人班。

    一天三堂课排得满满当当,中间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第一天上完课,钱老先生的嗓子就哑了。

    另外四个人也好不到哪去。

    其中一个姓方的文人,当初面试的时候,犹豫了半天,才答应来教书。

    晚上跟同僚吃饭的时候,他筷子往桌上一拍。

    “以前在王爷府上当门客,每天喝茶写诗,最累的事就是帮王爷拟帖子。”

    “现在倒好,一天三堂课,嗓子冒烟。”

    “当门客都没这么累。”

    旁边的人听了,也跟着苦笑。

    但没人敢去找张河抱怨。

    城南工地上,那三个挖土的前朝文人,就是前车之鉴。

    方先生的抱怨,持续了不到三天。

    第三天就自己闭嘴了。

    原因出在他教的成人班上。

    他负责教农学课。

    张河给他的教材,是一本手抄册子,里面写的全是,改良土壤和提高亩产的法子。

    方先生自己也是半懂不懂,但他读过书,照本宣科还是能做到的。

    那天下午,他讲的是堆肥改良土壤。

    草木灰和畜粪要分层沤制。

    翻堆的时间要看季节。

    冬天还得覆盖保温,不然养分流失。

    他讲得磕磕绊绊的。

    底下坐着的成年人,听得比他还认真。

    前排有一个老农。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他从上课开始,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方先生。

    方先生讲到分层沤制的步骤时,老农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讲到翻堆时间的时候,老农的手开始搓膝盖。

    讲到冬天覆盖保温的时候。

    老农的手停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下课后。

    方先生收拾教案准备走。

    老农从前排站起来,大步走到他跟前。

    啪。

    一巴掌拍在方先生肩膀上。

    方先生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先生!”

    老农的声音在发颤。

    “我家有一块盐碱地。”

    “种了三十年了,只出草不出粮。”

    “我试过换种子,试过多浇水,试过深翻地。”

    “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是不出粮。”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下。

    “要是早十年,有人教我这个法子的话... ”

    他说不下去了。

    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方先生被拍得肩膀生疼。

    他看着老农的样子,嘴巴张了张。

    准备好的抱怨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一句话没说,走回了备课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没有人再提抱怨的事。

    学堂开学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荆襄城内外。

    免费教识字、免费教种地。

    这几个字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到第四天,来报名的成年人翻了一倍。

    柳青烟不得不紧急,征调了隔壁一间空房,加开了第二间教室。

    五个文人教师,忙得脚不沾地。

    但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累。

    他们在荆襄旧朝体制下,当了多年的清客门客。

    帮王爷写诗、陪权贵下棋、在宴席上凑个文人的场面。

    从来没有人,这样需要过他们。

    那些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下课后追着他们问问题。

    那些不识字的、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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