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姓死士没把话说完。

    但他的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

    后门加了人,游廊照得跟白天一样。

    月洞门换了锁,柴房钉了铁钉。

    赵元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堆在后面。

    那前面呢?

    崔七没有解释。

    他只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其他人,子时动手。”

    韩姓死士张了下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下头,贴着墙根摸回去了。

    崔七转身进了厢房。

    赵毅还躺着,但眼睛是睁着的。

    “今晚。”

    崔七把门带上。

    “子时。”

    赵毅慢慢坐起来。

    “走哪条路?”

    崔七蹲下去,从靴筒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布局图,摊在地上。

    炭笔画的线条,已经模糊了大半。

    他的手指点在月洞门的位置上。

    “还是走这里。”

    赵毅皱了下眉。

    “锁换了,你刚才说插不进去。”

    “锁的事我来想办法。”

    崔七的手指往前移了移。

    “过了月洞门之后不走游廊。”

    “绕外院西墙根,走马厩后面那条窄道。”

    “窄道尽头有个角门,平时拴着,没上锁。”

    赵毅盯着图看了好一阵。

    “角门外面是什么?”

    “一条死胡同。”

    崔七顿了一下。

    “胡同尽头翻过去就是街面。”

    赵毅没再问了。

    他掀开枕头,把底下那件叠好的龙袍拿了出来。

    刘安缩在墙角的铺盖上,看见龙袍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赵毅把龙袍抖开褶子还在,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破洞都补上了。

    他站起来,把外面的粗布衫子脱了,将龙袍往身上套。

    刘安爬起来,踉跄着凑过去帮忙。

    龙袍的领口有些紧。

    赵毅瘦了太多,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刘安绕到前面系腰带。

    手哆嗦得不像话。

    扣环对了两次都没扣上,带子从指缝里滑出去。

    第三次他用牙咬住带头,腾出一只手去扣,才勉强系紧了。

    赵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

    金线的颜色暗得发灰。

    他从床底下拽出,一件粗布大氅,罩在外面,把龙袍遮得严严实实。

    “走。”

    崔七从角落里拎起刀,别在腰后面。

    刘安抱着一个拳头大的小包袱,里面塞着赵毅,仅剩的几样东西,一块旧玉佩一块方印,一截断了的龙纹腰牌。

    三个人走到厢房后窗前。

    崔七先翻出去。

    窗棂子年久失修,他一撑手的工夫,木头发出吱呀一声。

    声音不算很大。

    但在这种夜里,跟敲了一下锣差不多。

    崔七落地之后,蹲在窗根底下,一动没动的。

    外面巡逻的脚步,从院墙那头传过来,走了一阵又远了。

    他回头朝窗户里,做了个手势。

    赵毅翻出来的动作不太利索。

    下摆刮在窗框上,差点把他绊个趔趄。

    刘安从后面托了他一把。

    刘安自己翻出来的时候就更狼狈了,半个身子卡在窗台上,腿蹬了好几下才落地。

    院墙外面的火把,映出一片晃动的光,打在围墙顶上。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月洞门方向挪。

    走了十几步,前面暗处闪出一个身影来。

    是四个死士里的一个,蹲在拐角处接应。

    崔七跟他交换了个眼色。

    那人朝前一指,意思是前面没人。

    六个人拉成一条线,沿着后花园的围墙根往前摸。

    赵毅的喘息声有点粗。

    他咬着后槽牙,把呼吸往下压。

    围墙上方有火把的光,慢慢扫了过来。

    崔七一抬手,所有人同时贴紧墙面。

    光从头顶晃过去,没停继续往前走。

    到了月洞门跟前。

    崔七伸手摸了一下铁栓。

    冰凉的铁条横在门上,从外面锁死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韩姓死士。

    韩姓死士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截弯过的铁丝,蹲到锁孔前面。

    铁丝探进去之后,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崔七站在旁边,耳朵朝着院墙外面的方向。

    时间过得极慢。

    韩姓死士额头上渗出了汗。

    铁丝在锁芯里拨了七八下,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金属声。

    崔七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终于锁芯里,传来一声闷响。

    铁栓弹开了。

    崔七上前一步,手搭在门板上正要推。

    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换班的巡逻队。

    崔七把门按住,回头做了个手势。

    六个人同时贴到墙上。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

    中间夹着火把,烧油的噼啪声。

    光从月洞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扫了一道。

    赵毅的后背,紧紧压在砖墙上。

    大氅底下的龙袍,硌着他的肩胛骨。

    脚步声走远了。

    崔七等了十几息。

    确认没有第二波之后,推开月洞门。

    六个人鱼贯穿过去。

    前面是外院。

    崔七没有往游廊方向走。

    他带着人贴着西墙根拐了个弯,钻进了马厩后面的那条窄道。

    窄道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侧是高墙。

    巷子尽头有个木头角门。

    崔七走到跟前,伸手拉了一下拴着,但确实没有上锁。

    他把门闩往上一提,角门开了。

    就在这时候。

    殿后的一个死士,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碎瓦片在地上滚了两圈。

    声音不是很大。

    但在整条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游廊那头传来一声喝问。

    火把的光朝窄巷这边扫了过来。

    光扫过巷口的时候,照到了最外面,那个死士露出来的半截衣角。

    “谁!”

    崔七没有犹豫。

    他拔刀冲了出去。

    韩姓死士紧跟着动了。

    剩下两个死士,也扑了上去。

    窄巷里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炸开了。

    崔七劈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守卫。

    刀砍在对方肩膀上,那人惨叫着栽倒。

    第二个守卫举刀格挡,被崔七一脚踹到墙上。

    游廊另一端的守卫,反应了过来。

    铜哨声划破了,整个后院的夜空。

    尖锐刺耳。

    梆子声紧跟着响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从后院传到中院,从中院传到前院。

    喊杀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赵毅和刘安,被卡在窄巷中间。

    前面是崔七和死士们在拼命。

    后面的角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顶住了。

    刘安怀里的小包袱滑下去,掉在地上。

    他弯腰要去捡。

    赵毅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了。”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

    赵元朗的亲卫队,从各个方向堵了上来。

    火把一排一排举过来,把整条窄巷照得,没有一点阴影。

    崔七砍倒了三个人。

    他自己也挨了两刀。

    左臂上一道,肋下一道。

    血顺着衣摆往下淌,鞋面上都是红的。

    四个死士倒了两个。

    一个胸口中刀,趴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个腿上挨了一脚,被踹倒之后,三四个人压上去,死死摁住了。

    剩下的两个看到四周全是人,对视了一眼。

    兵器扔在了地上。

    跪了。

    崔七退到赵毅身前,刀尖朝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血从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赵毅伸出手,把身上的粗布,大氅解开了。

    大氅滑落在脚边。

    底下的旧龙袍露了出来。

    金线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微芒。

    龙袍的前襟上溅了血。

    不是他的血。

    赵毅站在那里。

    面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火把和刀枪。

    他没有吼、没有骂,也没有动。

    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的亲卫举着刀,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不是因为怕他。

    是因为那件龙袍。

    不管多破多旧,穿着它的人,曾经是天下之主。

    崔七的刀从手里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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