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赶了十二天的路。

    比来时快了三天。

    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他没换过一次车。

    进岭南地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沿途的景象,跟金陵一比,方文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混了。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村子稀稀拉拉,田里庄稼黄一片绿一片,看不出有人管。

    方文把车帘放下来,不想再看了。

    到了陈济的府邸,他没有先去找马铁柱,也没有通知孙九成。

    直接递了帖子,求见陈济单独密谈。

    陈济在书房里等他。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方文行了个礼,没有坐下。

    陈济扫了他一眼。

    “路上还顺利?”

    “顺利。”

    方文顿了一下。

    “将军,我先说说金陵的情况。”

    陈济靠在椅子上,抬手示意他说。

    方文把这些天,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倒。

    “进金陵之前十里,我就下了车。”

    “脚底下踩的路,不是石板,不是泥土。”

    “他们叫水泥。”

    “灰白色的,平得跟磨刀石一样。”

    “比咱们府城门口,那段青石板路,硬三倍不止。”

    陈济没吭声。

    方文继续。

    “城南有学堂,两百多个孩子,统一的桌椅,统一的课本。”

    “不收束修,还管一顿午饭。”

    陈济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城北有医馆,七八个郎中坐诊,看病不收钱,抓药按成本。”

    “药柜里的品类,比咱们整个岭南的药铺,加一块儿都全。”

    陈济坐直了些。

    方文没停。

    “城东在建一个工坊,造一种叫玻璃的东西。”

    “两百多个工匠同时开工,窑炉比咱见过,最大的琉璃窑,高出两倍多。”

    “还有好几样铁制设备,我叫不出名字来。”

    方文说完这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陈济搁在扶手上的手没动。

    但呼吸比刚才重了。

    “说正事。”

    “张河怎么说的?”

    方文调了调气息,把张河的原话,一字不差地搬了出来。

    “名降实不降这条路,在他那里走不通。”

    陈济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

    “他原话是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太阳。”

    这八个字落在书房里,陈济的身子,往后靠了靠。

    方文接着往下说。

    “军队解散,重新编制。”

    “官员重新任命。”

    “百姓统一造册入籍。”

    每一句都往陈济心窝子上戳。

    “不过他也给了活路。”

    “将军本人性命保全,家产保全,参照赵元朗的例子,给一个官职。”

    “马铁柱、孙九成同样保全,所有投诚将士既往不咎。”

    陈济听到赵元朗,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赵元朗什么体量?

    兵比他多,地盘比他大,最后都认了。

    拿赵元朗来比,等于告诉他,你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不够。

    “还有呢?”

    方文犹豫了一下。

    最后那段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张河说,如果将军觉得,条件不够好,可以等的。”

    “等他荆襄的精盐工坊投产,等金陵的玻璃工坊烧出成品。”

    “到那个时候。”

    方文看了陈济一眼。

    “一块盐不往岭南卖,一匹布不往岭南运。”

    书房里没有声音了。

    陈济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方文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

    他太了解岭南的家底了。

    粮食够吃,但盐全靠外运。

    一旦商路被掐死,不出两个月,军中就要出事。

    不出半年,民间就要翻天。

    这一招不用,一兵一卒,比十万大军,南下还要绝的。

    陈济的手慢慢,从扶手上抬起来。

    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了地上,碎片飞了一地。

    茶水溅到方文的鞋面上,他没有躲。

    陈济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

    一圈,两圈,三圈,步子越来越快。

    他在岭南经营了整整十年。

    手下三千多兵,大小将领十几号人,拿他当老大看。

    他陈济好歹,也是一方诸侯。

    真要解甲归田,往后见了马铁柱和孙九成,他怎么抬头?

    部下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转手就把人卖了?

    可如果不降的话。

    方文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甩不掉。

    一块盐不往岭南卖。

    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出去。”

    方文没多话,行了个礼,退出书房。

    门带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又砸了什么东西。

    当天夜里。

    陈济派人连夜传信,约马铁柱和孙九成密商。

    地点还是城外,那座庄园里。

    三个人到齐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陈济坐在主位上,旁边搁着一壶酒,没动过。

    方文站在他身后。

    马铁柱进来扫了一眼方文,没打招呼,径直坐下。

    孙九成最后到的,进门后往角落一坐,手里摆弄着一把折扇。

    陈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方文从金陵回来了。”

    “张河的条件,我说一遍了,你们听好。”

    他把张河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军队解散,官员重任,百姓入籍。

    性命家产保全,参照赵元朗。

    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马铁柱先开口了。

    他扭头看方文。

    “华夏军的那些东西,有没有可能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水泥路也好,工坊也好,万一是唬人的呢?”

    方文摇头。

    “水泥路我蹲下去敲过,那种硬度做不了假。”

    “玻璃工坊的窑炉骨架,已经搭好了,两百多个工匠同时干活,那场面也不是能装出来的。”

    “学堂里的课本,是刻版印的,统一制式,不是临时摆的样子。”

    马铁柱不接话了。

    他原先主战的底气,是觉得华夏军离得远,打过来未必有那个本钱。

    现在听完方文的描述,那个未必已经站不住脚了。

    人家连免费教书、免费看病都干得起,会缺打仗的钱?

    马铁柱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孙九成把折扇收起来了。

    “听完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我说一句。”

    陈济看向他。

    孙九成站了起来。

    “我不干了。”

    马铁柱一下子抬起头。

    陈济的手搁在桌上,纹丝不动。

    孙九成接着说。

    “我手下三千人,不替任何人去送死。”

    “将军要打,您自己打。”

    “我先降了。”

    话撂得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陈济盯着他。

    孙九成跟他对了两息,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

    没有人拦。

    屋子里只剩三个人。

    陈济,马铁柱,方文。

    马铁柱坐了好一会儿。

    终于动了。

    他看了陈济一眼,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憋出一句。

    “让我回去想想。”

    说完起身,大步走了。

    屋子里空了大半。

    只剩下陈济和方文。

    蜡烛快烧到头了,火苗一晃一晃。

    方文站在陈济身后,犹豫了好一阵,终于低声开口。

    “将军。”

    陈济没应。

    “以属下这些天,在金陵的所见……投降不丢人。”

    方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华夏军给的条件,已经是最好的了。”

    “再拖下去,只会更差。”

    陈济还是没回应。

    方文咬了咬牙,又加了一句。

    “赵元朗的兵,比咱们多三倍,地盘比咱们大两倍,人家都认了。”

    “咱们没有比他,更硬的本钱。”

    陈济的肩膀动了一下。

    但还是没开口。

    方文不敢再劝了。

    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陈济一个人,桌上摊着一幅岭南舆图,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三家联防。

    他琢磨了多少个日夜。

    他、马铁柱、孙九成,三家兵力加起来,好歹也有近万人。

    抱团取暖,谁来了都能撑一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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