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的急信,只有三行字。

    “老鸦”真名乌哈,草原汉子,会说流利汉话,在边境三镇之间跑信。

    阿骨泰战败后未收手,已向铁勒部求援,许诺事成后分地分财。

    铁勒部答应出兵,三百骑配合,阿骨泰打算冬季前,再次南下收割一波。

    张河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看了一遍正面。

    铁勒部,三百骑,冬季前。

    张三一站在桌对面,没出声。

    张河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阿骨泰这条命倒是硬啊。”

    张三一没接话,等着张河的指示。

    张河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递过去。

    “加急送荆襄,给宋平。”

    “另外再写一封给周德,让他找巴雅尔带话,达兰部联合铁勒部,下一个要吞的,可能就是浑邪部。”

    “浑邪部要是愿意配合咱们夹击,武器支援的事可以谈。”

    张三一接过信,没多问,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只剩张河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那张被标了,七八个圈的地形图。

    三个战场。

    金陵是后方,荆襄是前线,定州是进攻目标。

    草原上浑邪部、达兰部、铁勒部三方搅在一起。

    哪边先崩都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必须赶在阿骨泰,整完军之前拿下定州。

    拿不下后面就是两头挨打。

    ——

    三天后。

    城门外,天还没亮透。

    二十四匹马在晨雾里排成两列,马背上的人,都穿着普通布衣,外面套了件旧褂子,看着就是赶路的平头百姓。

    但褂子底下藏着短刀,马鞍侧面的布袋里,塞着干粮和水囊。

    领队的叫马三。

    三十出头,北方人,脸上有道旧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耳根。

    这人原先是护卫队里的老兵,北方口音重,路子也野,在队伍里不算最能打的,但论脑子活泛、应变快,胡万山拍着胸脯保荐的。

    张河站在城门洞子里,没骑马,就站着。

    马三翻身下马,单膝点地。

    “出发前交代你三件事。”

    张河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摸清定州守军有多少人、城防怎么布的、粮仓在哪个方位。”

    “能画图最好画图,画不了就记脑子里,回来给我说。”

    马三点头。

    “第二,沿途散消息,就说华夏军要北伐了,五千大军,还有神弓手能一箭穿铁甲。”

    “数字别怕大,越离谱越好。”

    马三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笑。

    “第三。”

    张河的手指收回去,声音压低了半分。

    “路上碰见赵德昭的人,能抓就抓。”

    “抓不了的话,那就杀了。”

    “不留活口。”

    马三的背挺直了一寸。

    “明白。”

    张河后退一步,看着这二十四个人。

    “十天后,荆襄北边废弃驿站汇合,活着回来。”

    马三翻身上马,朝身后一挥手。

    二十四骑分成六组,每组四人,从城门口分三个方向散开。

    蹄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了一阵,很快就听不见了。

    张河在城门洞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

    第一组四人直奔定州方向。

    马三没在这组里,他带的是第三组,走的是西边绕路的线。

    第一组领队是个叫石头的汉子,人如其名,话少,干活利索。

    四个人换了身,更破的衣裳,把马寄在沿途一个村子里,徒步往北走。

    遇上盘查的就说,是南边逃荒过来的,想往定州那边投亲。

    这年头流民遍地,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走了两天,到了距定州五十里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街面上冷冷清清。

    石头找了个还开着门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热水。

    旁边桌上坐着个老汉,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两个人面前,摆着半碗糙米粥,孩子埋头喝得呼噜响。

    石头端着碗凑过去搭话。

    “老伯从哪儿来?”

    老汉抬头瞅了他一眼。

    “定州。”

    “定州?”

    “那地方不是挺大的么,怎么往外跑?”

    老汉放下碗,叹了口气。

    “没法待了。”

    石头没催等着,老汉自己就往下说了。

    “赵将军。”他压低了声,“前阵子下了令,十五到四十的男丁,全得入伍。”

    “不去?”

    “行啊,全家的粮都收走。”

    “去了呢?”

    “去了也好不到哪儿,每户只留三成粮,剩的全交公。”

    “我家五口人,三成粮够干什么?”

    “连孩子都喂不饱。”

    石头往孩子那边看了一眼,瘦得厉害,手腕跟柴棍似的。

    “就没人闹?”

    “闹了。”老汉的声音更低了。“东边三个村子联起来抗粮,第二天赵将军的兵就去了,领头的五个人,当场砍了脑袋,挂在村口示众。”

    “剩下的不敢吱声了。”

    “能跑的都在跑。”

    石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脑子里。

    喝完水,他留了两块干饼给老汉。

    “老伯,带着孩子往南走,南边有个地方叫金陵,收人给口饭吃的。”

    老汉愣了愣,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把饼塞进怀里,拉着孩子走了。

    ——

    又往北走了一天。

    距定州城还有十来里的时候,石头带着人,拐上了一座矮山。

    山不高,但位置好,正对着定州城的南门。

    石头从贴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铜管两头镶着,磨好的玻璃片。

    这玩意儿是张河出发前,单独交给他的,说叫“千里镜”,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跟前看。

    石头第一次用的时候,差点把镜筒怼到眼珠子上,现在已经熟练了。

    他趴在山头的草丛里,把千里镜架稳,对准了定州城。

    城墙不算高,目测两丈出头,黄土夯的,有几段外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碎石。

    南门的门洞敞着,没关。

    门口站了四个兵,其中两个靠在墙根底下,枪杆子横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另外两个蹲在门边上,啃什么东西,大概是饼了。

    石头的镜头往城里移。

    能看到一条主街,两边的铺面关了大半。

    街上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都是低着头急匆匆的。

    镜头再往北偏。

    三座大院子,院墙比民居高出一截,屋顶是瓦的不是草的。

    院门口站着哨兵,比城门口那几个精神些,但也就那么回事。

    石头数了数,三座院子门口,加起来六个哨兵。

    粮仓。

    八成就是这儿。

    他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城墙上能看到的岗哨,全数了一遍。

    南墙三个,东墙两个,西墙那边被山挡住看不全,估摸也是两到三个。

    城门口四个,粮仓门口六个,加上城墙上的满打满算,能看到的守军不到四十人。

    就算把看不到的算上,翻个十倍,也不超过五百。

    石头把千里镜收好,从山上退下来。

    四个人原路撤退。

    ——

    回程的路上,石头没闲着。

    经过第一个村镇,他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跟几个妇人闲聊。

    “听说了么?”

    “南边那个华夏军,要打过来了。”

    妇人们一脸茫然。

    “华夏军?”

    “什么军?”

    “就是金陵那边的,听说有五千人,骑兵步兵都有,还有一种弓,一箭能射穿铁甲。”

    妇人们半信半疑,但这种事传起来最快,到了第二个村镇,消息已经变了味。

    “听说没有?”

    “南边来了一支军队,上万人呢,打仗从来没输过!”

    第三个镇子更离谱。

    “华夏军的人刀枪不入,箭射上去跟挠痒似的。”

    石头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他没去纠正,越邪乎越好,这是张河原话。

    ——

    十天后。

    荆襄北部,废弃驿站。

    六组人陆续到齐,二十四个出去的,二十三个回来了。

    第五组少了一个人,在沧州地界,被赵德昭的巡逻队撞上了,那人掩护队友撤退,没跑掉。

    马三没多说什么,把那人的名字,记在一块布条上,揣进怀里。

    六组情报汇到一处。

    定州:守军不超过五百,城防松懈,粮仓位于城北,民心涣散,征兵征粮引发多处骚乱。

    沧州:赵德昭主力约两千人驻扎于此,戒备较严。

    冀州:驻军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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