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纸上,第一行字写得不急不缓。

    张河先写了胡万山的名字。

    然后是四个字——

    “此战大捷。”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

    又往下写。

    “歼灭大楚主力,俘获数万,此为开国以来第一功。”

    “万山兄指挥有方,调度得当,河铭记于心。”

    “待天下安定之日,必有厚报。”

    前面这几句话,他写得很慢。

    每个字都落得扎实。

    胡万山这个人性子沉,不爱听花里胡哨的。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打了这么大的仗,死了那么多人。

    一句辛苦了,值千金。

    柳青烟在旁边磨墨,余光瞥见了信上的内容。

    她没吭声。

    张河蘸了一下墨,笔锋直接转了。

    “今有要务,需万山兄即刻部署。”

    “关于赵毅——”

    他的笔顿了一息。

    “此人已如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搜山一事,可降低优先。”

    “不必再投大量兵力搜寻。”

    “但各处要道、渡口、关隘,须设卡盘查。”

    “保持对其逃亡方向的情报监控。”

    “能抓住最好,抓不住也无妨。”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张河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毅这条鱼,确实可惜了。

    但可惜归可惜,不能因为一条鱼,把整张网都扯烂。

    有比抓鱼更要紧的事。

    笔往下走。

    “眼下最紧迫之事——洛京。”

    张河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力道明显重了。

    墨迹比前面的字粗了一圈。

    “三一在洛京,仅五千人。”

    “大楚主力虽灭,北方局势仍不明朗。”

    “各地方势力尚未表态,残余兵马仍有串联可能。”

    “五千人守一座孤城,万山兄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说法,就是把事实摆出来。

    胡万山是带兵的人,一看就懂的里面的道理。

    “接到此信后,第一要务,火速率军北上。”

    “目标:洛京。”

    “留一部兵力在南方,负责接收各州府投降,维持地方秩序即可。”

    “主力部队,以最快速度,向洛京开拔。”

    张河把这几句话,写得极其干脆。

    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命令。

    柳青烟把磨好的墨推近了一些。

    张河蘸墨继续。

    “你不用担心我这边。”

    “金陵城内还有数万守军,加上刚收编的江南降兵,兵力足够的。”

    “你只管带主力去支援三一。”

    “不必分心,不必顾虑。”

    “走最快的路。”

    他在最快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柳青烟看到了,那道横线。

    她没说话,但手里磨墨的动作慢了半拍。

    张河把金陵的安全,拍着胸脯包了。

    这话说出来容易,但金陵真的安全吗?

    几万人听着不少,可分散到城防、巡逻、各处关卡之后,也就那么回事了。

    张河不是不知道,但他就是这么定了。

    洛京比金陵重要。

    张三一比他自己重要。

    不是张三一,这个人比他重要,是张三一守的那块地盘,比什么都重要。

    北方一旦失控,前面打下来的所有东西,全白费了。

    笔没停。

    “行军路线,建议走水路。”

    “沿运河北上,直推洛京。”

    “水路速度最快,沿途还能顺带,接收运河沿线州府的归降。”

    “一举两得。”

    张河写到这里,又加了一句。

    “另外,把那些投降的大楚降将带上。”

    “让他们沿途去劝降。”

    “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府长官,听自家人的话,比听咱们的管用。”

    “用大楚自己人,去瓦解大楚的残余势力。”

    这一招不算新鲜。

    但好使。

    那些地方官,最怕的不是华夏军打过来。

    他们怕的是,自己投降之后,会被清算。

    但如果来劝降的是大楚的老熟人,是跟他们一起当过官的同僚——

    那就不一样了。

    有人带头,后面的就好办多了。

    张河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想了想,又拿起笔。

    信的最后一段。

    “替我转告三一。”

    “援兵已经在路上了。”

    “让他稳住洛京,不要冒进,不要轻举妄动。”

    “只要守住城池,等你主力一到,北方就稳了。”

    写完这句,张河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好几息。

    然后他又补了四个字。

    “三一辛苦。”

    笔放下了。

    他把信纸拿起来,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下。

    墨迹慢慢干透。

    张河把两页信纸整齐地对折。

    再折。

    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从抽屉里取出火漆。

    在烛火上烤化。

    红色的蜡液,滴在信封的封口处。

    他拿出自己的印章,稳稳地盖了上去。

    压了三息,才松手。

    印痕清清楚楚。

    张河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

    轻飘飘的,两页纸而已。

    但这两页纸送出去之后,几万人的行军方向就定了。

    从南到北。

    “来人。”

    门外的亲卫应声进来。

    “叫传令兵。”

    传令兵很快到了。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精瘦两条腿站得笔直。

    张河把信递过去。

    “八百里加急,送到胡万山手中。”

    “日夜不停,驿站换马。”

    “越快越好。”

    传令兵双手接过信,贴在胸口。

    “属下领命!”

    转身出了书房。

    院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声。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张河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被马蹄带起的,那团灰尘慢慢散掉。

    然后转身回了屋。

    他没有去休息。

    走到那张地图前站定了。

    这张地图挂了,有些日子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色和蓝色的标记。

    红的是华夏军。

    蓝的是敌方势力。

    张河的手指落在金陵。

    往北滑。

    经过扬州。

    经过徐州。

    停在洛京。

    如果一切顺利,胡万山走水路北上。

    七天。

    最多十天。

    主力就能到洛京城下。

    七到十天。

    张三一能不能撑住?

    张河的手指,在洛京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收了回来。

    撑不撑得住,也只能撑了。

    张三一那小子,硬骨头一根。

    要是连这点时间都守不住,他张河当初,就不该把洛京交给他。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柳青烟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汤碗放在桌角。

    热气往上冒,在灯光里拧成一缕细线。

    她没有开口,就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张河转过身。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烫的。

    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仗打到这份上——”

    张河把碗放下。

    “赢了七八成了。”

    “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柳青烟看着他。

    “那你还在愁什么?”

    张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军事上的事,不愁了。”

    “大楚主力没了,赵毅跑了,也翻不出花来。”

    “咱们现在的兵力、装备、士气,碾压所有对手。”

    他顿了一下。

    “愁的是后面的事。”

    “打下来的地盘,怎么治?”

    “那些新占的州府,官员是旧朝的官员,百姓还认旧朝的规矩。”

    “你跟他们说华夏军来了,日子会好起来。”

    “他们信吗?”

    柳青烟想了想。

    “一时半会儿,不会信。”

    张河点头。

    “所以得让他们看到。”

    “不是用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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