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着身子,猫着腰,先一步钻进了,那个破棚子里。

    棚子藏在老林子最深处。

    三面全让灌木丛,堵得严严实实,只有正面留了个窄口子,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棚顶的茅草塌了大半,剩下的长满了青苔。

    崔七在里面转了一圈。

    角落里踢了踢。

    墙根摸了摸。

    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才回到门口,冲外面点了下头。

    “陛下,进来吧。”

    赵毅扶着那棵歪脖子树,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

    他一头栽进棚子里,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

    那套禁军校尉的铠甲压在身上,每一步都在吸他的命。

    崔七蹲下来,手脚麻利地帮他卸甲。

    肩甲、胸甲、护臂,一件一件地往下扒。

    铜扣子有几个锈死了,崔七直接用刀尖撬开。

    最后一片甲叶落地的时候,赵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棚子里的味道不好闻。

    地上铺着一层烂叶子,角落有动物粪便。

    但赵毅顾不上这些了。

    能坐下来,能不跑了,能喘口气——这就够了。

    老太监刘安,是最后一个钻进来的。

    他差点没掉队。

    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一路连滚带爬,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了。

    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

    “陛……陛下,喝点水。”

    赵毅接过来。

    水囊瘪了大半晃一晃,顶多剩小半壶。

    他仰头灌了两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膻味。

    但赵毅觉得,这辈子没喝过,比这更甘甜的东西。

    他把水囊递回去。

    “你也喝。”

    刘安摇头。

    “老奴不渴。”

    赵毅没再说话,把水囊塞回了刘安手里。

    棚子外面崔七,已经开始布置警戒了。

    两个死士被派到外围,一个守入口,一个爬上了旁边的大树。

    剩下三个散进了,周围的灌木丛里。

    崔七自己守在棚子门口。

    手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赵毅靠着,那根发霉的木柱子,闭上了眼。

    睡不着。

    心跳太快了,砰砰砰地撞着胸口。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火铳齐射的声音。

    谷底的人一排排倒下去。

    御辇底板被掀开的那一刻,冰冷的烂泥糊了他一脸。

    灌木丛里的荆棘划破手背,他咬着牙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逃出来了。

    但整支大楚主力部队,几万条人命,全留在了那条山谷里。

    给他垫了背。

    赵毅睁开眼,扫了一圈棚子里的人。

    崔七蹲在门口。

    刘安瘫在角落。

    棚子里还有四个死士,加上外面的两个。

    一共八个人。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了。

    堂堂大楚天子,号称坐拥百万雄师。

    如今缩在一个,漏风的猎户棚子里,身边只剩八个人。

    赵毅想笑。

    但笑不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鸟叫。

    崔七的身体,一下子绷成了弓弦。

    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都白了。

    棚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所有人都停了呼吸。

    过了几息。

    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口哨。

    两短一长。

    那是死士之间的暗号——安全。

    崔七的肩膀松了下来,但手始终没离开刀。

    赵毅看着他,紧绷的背影。

    这地方不能久待。

    每多停一刻,胡万山的搜索网,就收紧一分。

    赵毅的脑子开始转了。

    回洛京?

    不可能。

    洛京早就被张三一占了,回去就是送死。

    往北?

    更不行。

    北边最大的藩王赵无极,已经跟张河穿一条裤子了,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能去的地方,只剩南边和西边。

    那里还有几个宗室藩王,赵毅在心里一个个过。

    荆襄的楚王赵元朗,他堂兄。

    手里三万兵马,镇守长江中游的要冲。

    巴蜀的蜀王赵德昌,他叔父。

    两万兵马,占着天险。

    岭南的南平王赵允让,远房宗室。

    一两万人,但地方太偏。

    岭南先排掉。

    赵允让那边离得太远了,而且那个人跟皇室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去了也未必肯帮忙。

    巴蜀呢?

    赵德昌倒是血缘最近,但那条路太长了。

    翻山越岭,道路难行。

    以他现在的状况,怕是还没走到,就被胡万山的追兵截了。

    最后赵毅把目标,锁在了荆襄。

    楚王赵元朗。

    这个堂兄一直对他恭恭顺顺,每年进贡从不短缺。

    荆襄离这里最近,骑快马三四天能到。

    赵元朗手里那三万人,常年跟当地的山贼土匪,干仗练出来的。

    很能打的。

    只要到了荆襄,他就有了喘息的本钱。

    “崔七。”

    “属下在。”

    “我们去荆襄。”

    崔七回过头,想了一会儿。

    “荆襄确实是目前最近的。”

    他顿了顿。

    “但沿途要穿过大片丘陵和河网,必须避开官道,全走小路。”

    “一旦被华夏军的斥候撞上——”

    赵毅打断了他。

    “你对这一带的路熟不熟?”

    “属下三年前踩过一遍。”

    崔七的回答很简短。

    “有几条猎户走的山间小径,不在任何舆图上,官兵查不到。”

    赵毅点了下头。

    崔七做事,他从来不操心。

    这个人几岁,就被他养在身边,一手带出来的暗卫头目。

    当年单枪匹马,刺杀过敌国武将,进去一个人,出来一个人。

    如果连崔七,都找不到路,那天底下没人能找到了。

    角落里刘安哆嗦着,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打开之后,里面包着一小块干馕。

    还有几颗碎银子。

    “这是老奴临走前,从御辇里顺出来的。”

    刘安把帕子,捧到赵毅面前。

    “全部的家当,都在这儿了。”

    赵毅低头看着,那块干馕和那几颗碎银子。

    半晌没说话。

    堂堂天子的全副身家。

    就这么点东西。

    他伸手把干馕拿起来,掰成三块。

    一块递给崔七。

    一块递给刘安。

    最小的一块留给自己。

    崔七没接。

    “属下不饿。”

    赵毅把馕往他手里一塞。

    “吃。”

    “你要是倒了,我们八个人,一个都活不成。”

    崔七没再推辞,接过去三两口吞了。

    赵毅把自己,那块塞进嘴里。

    馕又干又硬,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但肚子里有了点东西,人就没那么虚了。

    赵毅撑着木柱子站了起来。

    两条腿还在打晃,但比刚才强了一点。

    “收拾一下,准备走。”

    崔七站起来,冲外面打了个手势。

    灌木丛里的三个死士,无声无息地现了身。

    树上的那个也溜了下来。

    入口的哨兵,最后一个归位。

    一共八个人,站在棚子前面。

    赵毅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偏西了。

    还有大概一个时辰,天就该黑了。

    必须趁天黑之前,多赶一段路。

    天黑之后在密林里走,速度会慢一半,但也更安全。

    胡万山的骑兵,在密林里施展不开。

    “走。”

    赵毅迈出了一步。

    崔七的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重。

    直接把他整个人,往棚子里拽了回去。

    赵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崔——”

    崔七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压着嗓子,只吐了两个字。

    “别动。”

    赵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棚子外面。

    远处的林子深处。

    一阵模糊的马蹄声,正在靠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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