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的声音落下。

    整个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

    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停止了。

    只能听到三道,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呼吸声。

    胡万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血色,因为激动而涨红。

    张三一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李二牛,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胡万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向前猛跨一步,单膝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领命!”

    他伸出双手,那双曾挥舞过无数次长枪,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支冰冷的令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指尖传遍全身。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令箭。

    这是三万大军的性命。

    是青州未来的命运。

    更是他胡万山,沉寂半生之后,再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感觉手中托着的,不是一支令,而是整个天下的重量!

    “侯爷!”

    胡万山抬起头,双目赤红。

    “末将在此立誓!”

    “中路军若不能,在一个月内,兵临金陵城下!”

    “末将,提头来见!”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决绝,在安静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张河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张三一。

    张三一没有胡万山,那般外露的激动。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同样单膝跪地,从张河手中接过了,属于他的那支令箭。

    他没有立下军令状。

    也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支令箭小心翼翼地,插在了自己腰间的武装带上。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当令箭固定好的那一刻,他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如铁的表情。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张三一,这把青州最锋利的刀,已经彻底出鞘。

    他的大脑中,那张江南舆图,已经活了过来。

    无数条红色的穿插路线,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推演、组合、优化。

    每一个山口、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可能遭遇的敌人,都化作了数据。

    战争对他而言,是一道需要用最快速度,解开的谜题。

    最后张河的视线,落在了李二牛的身上。

    李二牛还跪在那里。

    他的头深深地低着,宽厚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支代表着,右路军主帅身份,代表着五十门火炮,指挥权的令箭,就静静地悬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却迟迟,不敢伸出手去接。

    荣耀!

    无与伦比的荣耀!

    他一个放牛娃出身的大头兵,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

    可是伴随着荣耀而来的,是更巨大的压力和惶恐。

    主帅?

    统领一万人的主帅?

    还要指挥那五十门,能开山裂石的大家伙?

    他……他配吗?

    他会把事情搞砸吗?

    他会不会辜负了侯爷的信任?

    无数个念头,像一团乱麻,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搅动。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那支令箭在他眼中,变得比一座山还要沉重,压得他抬不起头。

    帐篷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胡万山和张三一的脸上,都流露出一丝担忧。

    张河却很平静。

    他拿着令箭一步步,走到李二牛的面前。

    他蹲下身,与这个满脸惶恐的汉子,平视着。

    “抬起头来。”

    张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二牛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侯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行?”

    李二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我也觉得你不行。”

    张河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二牛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就连旁边的胡万山,都愣住了。

    “但是。”

    张河话锋一转。

    他将那支令箭,不由分说地,强行塞进了李二牛,那双冰凉而僵硬的大手里。

    “我信任的,不是你李二牛。”

    他的手按在了,李二牛握着令箭的手上,用力地握紧。

    “我信任的是你身后,那五十门代表着,这个新时代力量的火炮!”

    “我信任的是,它们撕碎城墙的怒吼!”

    “我信任的是,它们带给敌人的毁灭和绝望!”

    张河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铁锤一样,砸在李二牛的心坎上。

    “现在我给你作为,右路军主帅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命令。”

    张河盯着他的眼睛。

    “听好了。”

    “你的任务,不是攻城。”

    “而是毁掉它!”

    “我不需要你懂什么兵法,不需要你懂什么技巧。”

    “我只要你,把我们所有的炮弹,一颗不剩地全都给我,砸到那些敢于抵抗的城墙上去!”

    “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轰成一片废墟!”

    “你听明白了吗?!”

    简单。

    粗暴。

    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道理。

    但正是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二牛心中的迷茫和恐惧。

    他不需要去,思考复杂的战术。

    他不需要去,背负一万人的生死。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开炮!

    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

    这件事,他会!

    他能做到!

    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从他的胸膛里,直冲上脑门。

    所有的惶恐、不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被,这股热血焚烧得干干净净。

    而是狂暴的战意!

    “末将……”

    李二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领命!!!”

    他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那声音比刚才胡万山,还要响亮!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惶恐,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被火焰点燃的赤红。

    三位主帅,领命完毕。

    张河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人。

    “胡万山、张三一、李二牛三人即刻出发,战事不等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其余人,各司其职。”

    “柳山。”

    “老朽在。”

    柳山立刻出列。

    “自即刻起,你被任命为,战时总后勤官。”

    “青州所有粮草、军械、药品的生产与调配,全部由你负责。”

    “我只有一个要求,三路大军的补给,不能断一天都不能!”

    “老朽,遵命!”

    柳山干瘦的身体,挺得笔直,老眼中精光四射。

    “沈万三。”

    “小人在。”

    沈万三连忙上前一步,躬着身子。

    “战争一开始,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整个江南都知道一件事。”

    张河的脸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那就是谢家为了一己之私,与长乐公主勾结,引朝廷大军入江南,意图出卖所有江南世家。”

    “同时不计成本,抛售我们手中的所有货物,用尽一切办法,回收市面上的,所有现银和粮食。”

    “我要在我们的军队,踏平金陵之前,先让江南的经济,彻底崩溃!”

    “小人明白!”

    “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沈万三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独有的兴奋光芒。

    这一场金融总攻,他已经期待太久了。

    最后张河宣布了一项,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任命。

    “战争期间,我将亲自设立一个战时督察组。”

    “这个督察组,不受任何部门管辖,只对我一人负责。”

    “他们的职责,是监督所有部门,上至各位下至每一个小吏。”

    “但凡有懈怠军务者、中饱私囊者、临阵退缩者、心怀异志者……”

    张河的声音,陡然转冷。

    “先斩后奏,绝不姑息!”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所有命令,部署完毕。

    整个青州的核心层,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战争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缓缓转动。

    胡万山、张三一、李二牛三人,手持令箭,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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