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上前一步,亲自将单膝跪地的李田扶了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也很稳。

    “李将军不必如此。”

    “你我两家既是盟友,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田站起身,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字。

    “是!”

    这一场参观,彻底打碎了他,以及他身后所有,北凉狼骑的骄傲。

    但也为他们,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张河看着这些,已经被彻底折服的北境精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李将军,还有你身后的弟兄们,接下来就在狼牙谷多住些时日。”

    “工坊、学堂、军营,你们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想学什么,我便让人教什么。”

    “不用客气。”

    李田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充满了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谢侯爷!”

    接下来的日子,李田和他带来的一百名军官,就像一块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了知识的海洋里。

    他们穿梭于狼牙谷的各个角落,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

    从军队的队列训练、内务整理,到工分制度的计算方法,再到启蒙学堂里,那些被简化过的文字。

    每一样,都让他们感到新奇,更让他们感到震撼。

    而三天后。

    三千匹膘肥体壮的北境战马,在另一名北境将领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狼牙谷。

    当山谷的马场,被这些神骏的战马填满时。

    青州与北境的盟约,才算真正用钢铁和马蹄,落到了实处。

    狼牙谷内一片热火朝天,而在更南边的地方,气氛却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 ...

    幽州。

    与北境接壤的边境线上。

    幽州总督,钱秉坤,一个年过半百,长着一副笑面佛模样的胖子,正捻着自己下巴上的三缕美髯,看着一份刚刚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令。

    密令的内容很简单。

    命他即刻出兵,陈兵北境边境,做出大举进攻的姿态,以牵制赵无极的兵力,为京城派出的特殊队伍,创造行动条件。

    钱秉坤看完,脸上那弥勒佛一般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讥诮。

    出兵?

    牵制赵无极?

    给什么特殊队伍创造条件?

    他钱秉坤在幽州,当了二十年的土皇帝,可不是京城里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蠢货。

    白启那十五万大军,是怎么没的,他可比谁都清楚。

    虽然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是天罚,是妖术的。

    可钱秉坤只信奉一个道理。

    能让十五万人,连逃都逃不掉的,不管是天罚还是人祸,都绝对不是他,这幽州三五万兵马,能去招惹的存在。

    现在让他去摸老虎的屁股?

    皇帝怕是疯了。

    可是皇命又不可不从的。

    这可是名正言顺的旨意,公然违抗,那就是反叛。

    钱秉坤将那份黄绫密诏,随手扔在桌上,胖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陷入了沉思。

    得罪摇摇欲坠的朝廷,和得罪那个,能搞出末日铁拳的赵无极。

    这两件事,他都不想干。

    过了许久。

    他那双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线。

    一个典型的,老官僚式的完美方案,在他脑中成型。

    “来人啊!”

    “传我将令!”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充满了忠君报国的慷慨激昂。

    “火速集结三万兵马,开赴北境边线!”

    “告诉将士们,北境逆贼赵无极,屠戮朝廷大军,罪该万死!”

    “我等身为大楚臣子,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此番,本督要亲自领兵,在边境线上,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

    “务必要让那赵无极小儿,知道我幽州军的厉害!”

    “让他日夜难安,不敢再生南下之心!”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很快。

    幽州与北境的边境线上,变得热闹非凡。

    数万幽州军,安营扎寨、旌旗招展、绵延十里。

    每日里,都是战鼓擂动,号角争鸣。

    操练之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

    那阵仗,搞得比真的要打仗还大。

    钱秉坤甚至还亲临前线,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在阵前发表了好几次,慷慨激昂的演说。

    然后,他将这些战果,写成一份文采飞扬的奏报,派人快马送往京城。

    奏报上说,他已成功将赵无极的主力,牢牢牵制在了北方,使其不敢动弹分毫。

    做完这一切,这位老狐狸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舒适的营帐里。

    他既向皇帝交了差,又向赵无极展示了,自己的肌肉了,还避免了任何实质性的冲突。

    简直是完美。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京城和北境,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他这支养精蓄锐的幽州军,又能捞到多少好处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一举一动,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每天吃了几碗饭。

    都通过沈万三,早已铺设在幽州的商路网络,变成一份份精准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青州张河的案头。

    指挥部内。

    张河看着沈万三呈上来的情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幽州总督钱秉坤,那堪称表演的军事行动。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个老狐狸啊。”

    沈万三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玩味。

    “侯爷,这钱秉坤是想两头下注,坐收渔翁之利呢。”

    张河将情报随手放下。

    “他想当渔翁?”

    “可惜啊,他连自己,已经在这张网里都不知道。”

    他对沈万三下令。

    “告诉我们的人,在幽州的生意,照做。”

    “不光要照做,还要加大力度。”

    “精盐、棉布,价格可以再降一成。”

    “再拿出一批,次一等的玻璃镜,当做新品,大规模销往幽州。”

    “我要让幽州的,所有达官贵人,都用上我们青州的东西。”

    沈万三的眼睛亮了。

    “侯爷英明!”

    “这是要……釜底抽薪!”

    张河的指尖,在地图上幽州的位置,轻轻一点。

    “老狐狸不是喜欢演戏吗?”

    “那就让他演。”

    “我倒要看看,等我把他府库里的,最后一两银子,都换回来的时候,他还拿什么,去养他的三万大军。”

    ……

    就在幽州总督,还在边境线上,大张旗鼓地演戏时。

    一支由十几人组成的队伍,早已像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幽州的防线。

    他们没有走官道,专挑那无人问津的深山老林。

    每个人的动作,都矫健得不似凡人,在山林间穿行、如履平地、落地无声。

    他们,正是皇帝派出的最后底牌。

    影卫。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

    他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混在人堆里,你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代号,却足以让京城,所有知情的高官,都为之胆寒。

    枭。

    皇室手中最锋利,也最致命的一把刀。

    进入北境地界后,枭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他身后的十几名影卫,立刻如水滴融入大海一般,四散分开,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他们没有急于行动。

    而是像经验最丰富的猎人,潜伏在北境的各个城镇之中,收集着关于猎物的一切情报,耐心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

    事情,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想象中的北境,应该是刚刚经历大战,人心惶惶、百废待兴、处处都是漏洞。

    可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大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工地。

    无论是被赵无极,新占领的城池,还是他原本的腹地。

    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士兵和百姓,在热火朝天地,修建着道路、开挖着水渠、加固着城防。

    那些本该是最大不稳定因素的降兵,非但没有闹事,反而干劲十足。

    因为赵无极,用了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方法。

    以工代赈。

    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凭着手里的工分,就能领到足额的粮食,甚至是稀有的盐巴。

    这种简单粗暴,却又公平无比的规则,让整个北境,都爆发出了一种,让影卫们感到心惊的活力。

    更让他们感到棘手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发现,自己仿佛时时刻刻,都处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在酒馆里,你多问一句关于军队调动的话,邻桌的酒客,就会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你。

    在路上,你盯着某个要塞观察太久,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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