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赵毅已经在这片荒山野岭里,走了整整三天。

    全程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崔七带着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山脊和沟壑走,绕开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

    这三天里,崔七的本事,算是让赵毅开了眼。

    山泉水在哪里,他闻都能闻出来。

    路边长的野果子,哪些能吃哪些有毒,他扫一眼就知道。

    第二天中午,他蹲在一条浅溪边上,裤腿一挽,两只手伸进水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甩上来三条巴掌长的野鱼。

    赵毅蹲在旁边看着。

    他这辈子吃过的鱼,最差也是御厨用十二道工序,做出来的清蒸鲈鱼。

    现在面前摆着的,是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得半焦不焦的野鱼。

    没有盐。

    没有任何调料。

    鱼肉里还带着一股泥腥味。

    赵毅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饿。

    太饿了。

    饿到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嘴里,这块腥涩的鱼肉。

    脚底板的情况更糟。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好几个血泡已经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一样。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是因为能忍。

    是因为身后还有人看着。

    崔七的那些死士,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赵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他要是在这时候叫苦,这些人心里会怎么想?

    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皇帝,值得他们拿命来保?

    赵毅不敢赌。

    刘安的情况比他还差。

    老太监的右脚踝,不知道什么时候扭了,肿得跟馒头一样。

    走路已经变成了拖。

    一瘸一拐,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喘。

    崔七给他找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但速度还是拖了,整支队伍的后腿。

    有两次,赵毅注意到崔七,回头看刘安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的意思很明显。

    要不要丢下这个累赘呢?

    赵毅装作没看到。

    刘安不能丢。

    不是因为什么主仆情分。

    是因为刘安跟了他二十年,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

    宫里的暗账、各地藩王的把柄、朝中大臣的黑料——这些东西,比十万两银子都值钱。

    到了荆襄之后,这些东西全用得上。

    第三天傍晚。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连绵的丘陵。

    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一片平原铺展开来,远处有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往天上飘。

    崔七停下脚步,蹲在一块高地上,看了好一会儿。

    “进荆襄地界了。”

    赵毅听到这四个字,两条腿差点软下去。

    不是害怕。

    是终于松了那口气。

    “但还没到楚王的核心地盘。”

    崔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还得再走两天。”

    赵毅看着远处那个村庄,脑子里转了两圈。

    “派个人去村子里,买几件衣服。”

    崔七回头看他。

    赵毅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身上。

    虽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但这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布料。

    万一碰上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再买些吃的。”

    赵毅补了一句。

    “咱们这副模样,太扎眼了。”

    崔七没废话,从刘安怀里掏了几颗碎银子,点了个机灵的死士出去。

    那死士趁着黄昏摸进了村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人回来了。

    怀里抱着几件粗布衣服,还有一包用荷叶裹着的冷饭,外加半壶浊酒。

    赵毅看着那几件衣服。

    灰扑扑的短褂,上面还打着三个补丁。

    他这辈子穿过的最差的衣服,是太子时期微服出巡时定做的便装。

    那便装用的是上等松江棉布,里面还衬了一层蚕丝内衬。

    现在面前摆着的,是田间地头老农身上那种粗麻布。

    赵毅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下。

    硬邦邦的刮手。

    他没说话。

    咬着后槽牙,把身上的衣服扒了,换上了那件短褂。

    布料贴在皮肤上,刺挠得要命。

    赵毅走到溪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倒影。

    面色蜡黄。

    胡茬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眼窝往里凹了一大截。

    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身上穿着打了三个补丁的灰布短褂,裤脚还沾着泥。

    这哪是什么天子。

    这就是个逃荒的老百姓。

    赵毅盯着水里那张脸,盯了很久拳头慢慢收紧。

    张河。

    这笔账,朕记下了。

    他直起身转过头,迈步继续走。

    一边走脑子,一边在转。

    见到楚王赵元朗之后,该怎么开口?

    这是个技术活。

    太落魄了不行。

    人家会觉得你是个废物,收留你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摆皇帝架子更不行。

    你现在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拿什么摆谱?

    赵元朗又不傻,得找一个他没法拒绝的理由。

    赵毅琢磨来琢磨去,最后锁定了两个字。

    利益。

    赵元朗是藩王,地盘就那么大,兵马有定额,赋税不能自己定。

    被朝廷的规矩,捆了多少年了?

    如果自己开出足够大的筹码呢?

    比如把荆襄周边的三个州,全部封给他呢。

    让他名正言顺地扩大地盘。

    赵元朗会不会动心?

    赵毅觉得会。

    而且不只是赵元朗。

    巴蜀的蜀王赵德昌,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

    两个藩王加在一起,少说有五万兵马。

    虽然比不上之前的十万大军,但如果运用得当——

    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又走了一天。

    队伍来到一条宽阔的河流前面。

    河面足有几十丈宽,水流不算急。

    河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

    桥头站着两个兵。

    穿的是楚王府的甲胄。

    正在盘查过桥的行人。

    崔七让赵毅和刘安,在树林里蹲着,自己一个人往桥头走。

    他走到那两个士兵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铜牌。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大楚皇室的纹样。

    这东西整个大楚,不超过十块。

    只有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才配持有。

    两个士兵看到那块铜牌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刷地就没了。

    其中一个扭头就跑,去通知上级了。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一个骑马的校尉,赶到了桥头。

    崔七跟他说了几句话,那校尉的脸色变了三变。

    先是不信。

    然后是惊。

    最后是慌。

    他二话不说,立刻下令清空木桥。

    所有过桥的行人全部拦住。

    崔七回到树林里,冲赵毅点了点头。

    赵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迈步往桥头走。

    走到桥面上的时候,他的腿在抖。

    他不知道对面等着他的,是一双伸过来的手,还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但没有退路了。

    只能往前。

    过了桥后,沿着官道又走了一段。

    远处扬起一片烟尘。

    一支骑兵迎面而来。

    为首的不是武将,是个穿文官袍子的中年人。

    楚王府长史。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看到赵毅的第一眼,脚步顿住了。

    蓬头垢面,补丁衣服,脚上的鞋都磨穿了一个洞。

    这人是?

    是大楚的皇帝?

    赵毅开口了。

    就两个字。

    “免礼。”

    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

    但那股子劲儿在。

    长史的膝盖弯了下去。

    跪得结结实实。

    “臣……恭迎陛下。”

    赵毅没有去扶他。

    他现在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心情。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条通往楚王府的官道。

    而此刻。

    在那条官道的尽头。

    楚王赵元朗,正站在王府正门前。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信是桥头校尉飞马送回来的。

    赵元朗看完信,把纸折了起来。

    他没有笑。

    也没有摆出,恭迎圣驾的姿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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