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南征前锋的军驿确认消息,是在当天傍晚送到的。

    张河看完那张写着,“前锋营已过荆襄南界,沿官道疾行”的纸条,把它压在砚台下。

    他把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上。

    窗棂透进来的光很淡,书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张河闭上眼。

    不是休息,是调出那块只存在于,他意识深处的面板。

    视野里浮现出,熟悉的淡蓝色界面。

    军事科技树那一栏,有个图标在闪。

    复合弓。

    之前一直是暗蓝色的,底下挂着“未解锁”三个字。

    今天不一样了。

    图标下方多出一条,细长的进度条。

    颜色是浅绿的。

    进度条的最左端,一格已经被填满了,旁边标着一个数字:15%。

    张河没急着往下看。

    他盯着那15%看了几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前锋营今天正式从荆襄出发。

    系统判定行动开始。

    就这一下,直接吃掉了,15%的进度。

    他吸了口气,视线往下移。

    进度条下面,解锁条件拆成了四行小字。

    第一行:行动发起15%,已完成。

    第二行:抵达目标区域30%,未触发。

    第三行:完成一次有效的军事接触30%,未触发。

    第四行:完成最终领地扩张25%,未触发。

    四条加起来,刚好一百。

    张河的目光停在第三行上。

    “有效的军事接触”。

    这五个字,他琢磨了,好一会儿。

    什么叫“有效”?

    系统没给定义。

    是必须见血?

    还是只要对峙就算?

    如果胡万山按照计划,和孙九成合兵,围住陈济的城池,光是把城围起来,陈济的人龟缩不出,这算不算?

    围而不攻,算不算军事接触?

    张河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敲了七八下,后就停了下来。

    得问清楚。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板上,在第三行旁边,试着找备注或者说明。

    翻了半天没有,连个问号提示都没有。

    这系统有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关键信息藏着掖着。

    张河皱了皱眉。

    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实在不行就让胡万山,挑个软柿子捏一下得了。

    打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战,控制好伤亡,别伤筋动骨就行。

    张河算了算,现在要多少粮食。

    按照每人每天半斤口粮算,够640个人吃一天。

    金陵加荆襄,加上零星控制的周边地盘,总人口早就突破六十万了。

    这点物资塞牙缝都不够。

    但有总比没有强。

    至少是个兜底的底线,真遇上灾荒或者突发状况,能顶一阵子,不至于让老百姓大面积饿死。

    真正的粮食安全,还得靠自己开垦田地、打通商路、建立粮仓体系。

    系统给的是保险,不是长久之计。

    张河关掉面板,睁开眼。

    书房里光线更暗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走到书案前,拿起搁在砚台边上的那份草稿。

    《南征总规划》,已经改过好几版了。

    纸页边缘都卷起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战后治理”。

    下面之前写了些框架,现在得填肉。

    张河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两息后落下。

    第一条,他写得很快。

    “打通荆襄至岭南的盐运通道,稳定民心为第一要务。”

    写完后他自己看了一遍。

    觉得没问题。

    岭南缺盐缺得厉害,陈济治下百姓,连粗盐都吃不起。

    精盐更是稀罕物。

    只要把盐路打通,平价甚至略低于,市价的精盐能稳定供应。

    百姓吃上了便宜好盐,谁还管上头,坐的是陈济还是张河?

    这比建十所学堂都管用。

    第二条。

    “清查岭南各地土地、人口底数,重新核定田亩与户籍。”

    这一条写得慢些。

    张河脑子里,在想以前看过的那些烂账。

    陈济那帮人治下,户籍册子能当废纸卖。

    田亩数和实际,能种的地对不上,人口数更是胡编乱造。

    地主瞒报田产,官吏虚报人丁,中间层层盘剥。

    不把基础数据搞清楚,后面所有事情都是空中楼阁。

    税收怎么定?

    赈济发给谁?

    徭役怎么摊?

    全是糊里糊涂。

    第三条。

    “择地兴办学堂、医馆。”

    写完这行,张河顿了一下。

    他在后面加了个括号。

    括号里写了四个字:“顺序不能乱。”

    先盐路,再清查,最后才是教化民生。

    顺序一乱,全盘皆输。

    张河把笔搁回笔洗里。

    他看着纸上的三条。

    从盐路到户籍到学堂,每一步都卡得很死。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事情的方式,早就不是刚穿越来那会儿了。

    那时候满脑子,就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多搞点粮食。

    现在他在盘算的,是一个完整区域的治理方案。

    军事打下来只是开头。

    怎么治,治得好不好,才是真的考验。

    张河把草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行军路线,兵力部署,后勤安排,战后治理。

    像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

    他合上草稿,把纸页捋平,锁进了书案抽屉里。

    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金陵城,灯火稀稀疏疏。

    夜深了。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

    张河站了一会儿。

    转身准备去吹灭油灯。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快,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停在书房门口。

    通信兵压低了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陛下,岭南急报。”

    张河的手停在灯罩边。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通信兵侧身挤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个竹筒。

    竹筒外皮裹着火漆。

    漆印是沈万三商号的标记。

    张河接过竹筒,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卷薄薄的桑皮纸。

    他展开纸条。

    纸上字迹很潦草,是沈万三身边,那个账房先生的手笔。

    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很重。

    “精盐差异化供应已启动。”

    “陈济控制区域,所有盐商于昨日午时前,全部收到断供通知。”

    “通知是以您金陵总号的名义发出的,盖了您的私印副本。”

    “效果比预想快。”

    “盐商断货,黑市价格已翻三倍。”

    “陈济治下百姓,今日已开始成群聚集,在盐铺前闹事。”

    “有三个县的盐铺,被愤怒的百姓砸了。”

    张河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条对折,捏在指尖。

    断供才刚启动不到两天。

    效果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陈济那边已经乱了。

    他吹灭了油灯,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落在书案边缘。

    张河坐回椅子里,指尖还捏着,那张桑皮纸。

    纸条边缘有点糙,硌着指腹。

    盐路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还要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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