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胡万山没有派人去喊话。

    他站在营帐门口,看了一刻钟。

    看的不是南安城的方向,而是自己的营地。

    八千人的大营铺在缓坡上,从东到西将近半里地。

    乍一看挺唬人,细一看全是毛病。

    华夏军嫡系的营帐,排得横平竖直,间距一致,连帐绳的角度,都差不多。

    孙九成部的营区,稍微松散些,但好歹还有个形状。

    马铁柱那五千人的营地……

    跟难民营差不多了。

    帐篷东一顶西一顶,有的连桩子都没钉牢,风一吹晃晃悠悠,更离谱的是吃饭。

    华夏军的兵卯时起床,辰时开饭,雷打不动。

    孙九成的人辰时末才起来,拖到巳时才吃上。

    马铁柱的部队更随意,有人天不亮就啃干粮,有人日上三竿,还在帐里躺着,号角也不统一。

    华夏军是三短一长代表集合。

    孙九成的人,用的是两短两长。

    马铁柱的兵,根本没有统一号令,全靠伍长扯嗓子喊。

    胡万山把这些看完,没动声色。

    回帐坐下,把围城方案压到了一边。

    “围城的事往后推两天。”

    “先整队。”

    副将没问为什么。

    他昨天也看见了,操练场上三支队伍,走出三种队形。

    华夏军的兵排得齐整。

    孙九成的兵勉强能看。

    马铁柱的人歪歪扭扭,跟赶集的没两样。

    整编从当天上午开始。

    第一步:统一旗帜和号令。

    所有人换华夏军的旗。

    鼓号信号从头教。

    “一通鼓,集合。”

    “二通鼓,列阵。”

    “三通鼓,前进。”

    “急促连击,停。”

    就这四条,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华夏军的嫡系不用教,站在旁边当示范。

    孙九成的人学了半天,勉强过关。

    马铁柱的兵……

    第一通鼓响的时候,有人往集合点跑,有人站在原地东张西望,还有人以为是敌袭,抄家伙就往外冲,教官嗓子都喊哑了。

    第二步更狠了,打散编组。

    孙九成和马铁柱的旧部全部拆开,编入各营。

    每个十人小队里,塞两到三个华夏军的老兵进去。

    这些老兵不光是骨干,更是标杆的目的。

    他们怎么走路,怎么列队,怎么整理刀鞘弓弦,旧兵全看在眼里。

    没人开口教,也没人出声催。

    但那种标准摆在那儿,不学都不好意思。

    有人偷偷把绑腿,重新扎紧了。

    有人晚上拿破布,把刀鞘擦了三遍。

    有人把歪七扭八的帐篷,连夜重新搭了一次。

    到第二天,营区的面貌,已经不一样了。

    但最让全营记住的,不是这些,而是一顿饭。

    整编第一天中午开饭。

    马铁柱的一个老兵,端着碗蹲在地上吃,旁边正好蹲着,华夏军的炊事兵在歇脚,老兵扒了两口饭,停下来了。

    看了看碗里的米饭,又扭头看了看炊事兵。

    “兄弟,你们这饭咋做的?”

    炊事兵正喝水,擦了把嘴。

    “啥咋做的?”

    “正常做的。”

    “正常做的能这么好吃?”

    炊事兵想了想。

    “锅刷干净了,米淘了三遍,水放够了呗。”

    老兵筷子都停了。

    “米还要淘三遍?”

    炊事兵愣了一下。

    “你们以前不淘米?”

    “淘什么米,连糙壳带沙子,直接一锅煮了,能熟就行了。”

    炊事兵没接话,又指了指老兵碗里的菜。

    “菜里放的是精盐,所以有味儿。”

    老兵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手突然顿住,碗差点没端稳。

    他站起来,扭头就往自己,什长那边走。

    声音大得半个营区都听见了。

    “他娘的!”

    “我们以前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围正在吃饭的人全看过来。

    几个华夏军的兵,憋着笑低头扒饭。

    马铁柱的旧兵面相觑,有人放下筷子,看了看自己碗里。

    白米饭、干净的、没有沙子、没有糙壳。

    菜有咸味是有咸味,不是以前那种清水煮野菜。

    什长被他吼得一哆嗦,回过神来也看了看自己的碗。

    没接话埋头又扒了一大口。

    这事当天就传开了,传着传着,就完全走了样。

    到下午就变成了接头暗号。

    两个不同编制的兵碰面,一个问。

    “以前吃的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答。

    “反正不是人吃的。”

    然后哈哈大笑。

    段子从士兵传到伍长,从伍长传到百户。

    谁提起来都绷不住。

    笑归笑,笑完了心里,就不是味儿。

    他们是真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过成这样。

    米是干净的,菜是有盐的,锅是洗过的,水是烧开了才喝的。

    这些在华夏军,看来天经地义的事,在旧兵那里跟做梦一样。

    副将把这段子,报给了胡万山。

    “将军,要不要管管?”

    “底下传得挺热闹。”

    胡万山正看地图,头没抬。

    “管什么?”

    “怕影响军纪……”

    “让他们笑。”

    副将不吭声了。

    胡万山把炭笔放下,靠着椅背歇了一口气。

    笑话就是融合的开始。

    用不着下令,你们要团结。

    一顿饭、一个段子,比十道军令管用。

    整编到第二天下午,各营基本完成了初步磨合。

    旗号还不够熟练,但听到鼓声不会发愣了。

    列队的动作,比第一天好了一大截。

    达不到嫡系水平,但看起来像一支队伍了。

    马铁柱全程配合,一句异议没提。

    四个营官全部交出来,由胡万山统一调配。

    自己退到副指挥的位置上。

    老营官被编入后军,管辎重后勤。

    马铁柱送他们,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你年纪大了,后面安全。”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九成在整编里,表现得最顺。

    他那一千精锐,提前操练过,华夏军号令,适应速度比马铁柱的人,快了一大截。

    胡万山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人确实提前做了功课。

    当天入夜,营地安静下来。

    胡万山独自坐在帐中。

    桌上铺着南安城的地形图。

    四座城门的位置,用炭笔标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北面城门上敲了几下。

    停住了下来,看了很久很久,才起身走到帐门口。

    “去把李二牛叫来。”

    亲兵跑步去了。

    没多久,李二牛掀帐进来。

    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将军找我?”

    胡万山没废话,转身回到桌前。

    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北面城门。

    “你的五百射手,能不能守住这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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