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排查进入第二十天。

    张三一等的那条鱼,终于动了。

    内卫暗哨的汇报,是午时送到的。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目标今日出门,方向城南。

    张三一看完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等了五天。

    终于来了。

    ……

    跟踪的人是内卫队里,最老练的一个姓陈,三十出头,干这行干了快十年。

    陈哨盯着抄写员,从行政署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跟往常一样。

    但走到城南永安巷口的时候,不一样的事发生了。

    抄写员停了。

    就在巷口站着,左右看了两遍。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几息。

    然后他才拐进巷子,往清风茶馆方向走。

    陈哨没有跟进巷子。

    他绕了一圈,从另一条街插到,茶馆对面的杂货铺门口,假装挑拣竹筐。

    余光死盯着茶馆大门。

    抄写员进去了。

    但这回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人就出来了。

    陈哨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这人每次都要坐半个时辰。

    点壶茶,喝完走。

    动作从容,毫不着急。

    今天进去连一盏茶都没待满。

    出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比进去时快了一截。

    陈哨没有跟。

    按规矩,目标出现反常行为时不追。

    追了容易暴露。

    他等抄写员走远后,又等了一炷香。

    然后进了茶馆。

    ……

    角落那排花盆,还在老地方。

    陈哨装作找位置坐,从花盆旁边经过。

    低头扫了一眼。

    花盆底下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纸条已经被取走了。

    之前是这人放纸条,别人来取。

    这回反过来了。

    有人给他留了东西,他专门跑来取的。

    信息流方向变了。

    陈哨心里有数了,但他没急着走。

    又在花盆边蹲下来,装作系鞋带。

    手指从花盆底部的湿泥上,轻轻划过摸到了一个东西。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一道刻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

    一个字。

    “三”。

    ……

    当天傍晚。

    张三一的临时据点。

    陈哨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那个刻痕的时候,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就这么大。”

    “藏在湿泥里,不摸根本看不见。”

    张三一盯着桌面上,那个看不见的字。

    “三”。

    他脑子里立刻转了起来。

    荆襄那边,孟达交代过,赵德昭的使者是,分批次行动的。

    第一拨、第二拨、第三拨。

    如果这个“三”代表编号。

    第三个联络人,或者第三个据点。

    那金陵的暗线,不是一个人。

    不是三个人,是三个点一张网。

    张三一把陈哨,打发走了。

    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然后提笔写报告。

    这份东西,今晚必须送到张河手里。

    ……

    入夜。

    张河书房。

    灯火通明。

    张三一亲自来送的报告,两页纸,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张河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遍,没说话,又看了一遍,把报告放下了。

    “三个点。”

    张三一站在桌前,点了下头。

    “如果那个刻痕是编号的话,抄写员是三号。”

    “那一号和二号呢?”

    “工坊区那个杂役,还有柳夫人身边那个小厮。”

    有可能分别是,一号和二号。”

    张河没接这个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沉默了很长时间。

    张三一等着。

    “方向变了。”

    张河开口了。

    “之前一直是他往外送消息,现在有人往里给他下指令。”

    张三一点头。

    “说明上头有动作了,赵德昭那边可能要有新安排。”

    “所以他不能再等了,得直接联系自己的人。”

    张河站起身。

    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背对着张三一。

    “你觉得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张三一没立刻回答。

    等是之前的策略。

    等他们露出实锤,再一网打尽。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对方在加速,如果继续被动等着,等来的可能不是马脚,而是刀子了。

    “不能等了。”张三一说。

    张河转过身。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回到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那条死信箱还在运转,花盆还在那里,抄写员还会去取东西。”

    “既然这条线还活着。”

    张河抬起头看着张三一。

    “我们往里面喂东西。”

    张三一愣了一下。

    “喂……假的?”

    “对。”

    张河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纸。

    “你让人伪造一份华夏军调兵文书的摘要。”

    “内容就写下月中旬,金陵守军抽调半数,北上支援荆襄,届时城防兵力减半。”

    张三一没吭声,脑子在飞速转。

    金陵守军北调?

    这是假的。

    根本没这个计划。

    但如果赵德昭信了的话。

    他会怎么做?

    趁城防空虚搞动作?

    调兵南下试探?

    派人来金陵核实?

    不管哪一种反应,都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了。

    行动方向、时间节点、手里有多少人,全会因为这一张假纸条而暴露。

    张三一想明白了,两息之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损。”

    一个字。

    张河没笑。

    “跟赵德昭这种人玩渗透战,光守不行。”

    “他在金陵安了眼睛,那就给那只眼睛看假景。”

    “他信了,下一步动作,全在我掌握之中。”

    “他不信,派人来核实,那来的人,同样撞进网里。”

    张三一彻底服了。

    不管赵德昭怎么选,都是输。

    信了是死,不信也是死,区别只是早死晚死。

    “文书格式有讲究。”张河补了一句。“得做得像,墨色、用纸、行文格式,全要跟正式公文一模一样。”

    “内卫队里有个姓孙的,以前是衙门里,抄公文的老吏,这活儿交给他。”

    张三一记下了。

    “纸条放进花盆的时间呢?”

    “抄写员五到六天去一次,上次去是今天。”

    张河算了一下。

    “四天后的深夜放进去。比他下次去早一天。”

    “别太早了。”

    “放太早万一被其他人,碰到就废了。”

    张三一点头。

    “我来安排吧。”

    “另外。”张河加了一条。

    “从今天起,清风茶馆加两个暗哨。”

    “二十四个时辰不间断,不光盯抄写员,盯所有靠近,那排花盆的人。”

    “放了假食进去,得看是谁来取。”

    “取的人比放的人更重要。”

    张三一全记住了。

    “还有别的吗?”

    张河想了想。

    “暂时没有,去办吧。”

    张三一转身走了。

    ……

    四天后。

    深夜子时刚过。

    城南清风茶馆早已打烊,门板上了锁,里头黑灯瞎火。

    一个穿深色短衫的人,翻过后院矮墙,落地无声。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动静。

    然后摸到角落,那排花盆前。

    蹲下。

    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整,格式严谨。

    抬头、落款、用印位置,跟华夏军正式行文分毫不差。

    内容只有一段话。

    关于下月中旬的兵力调动。

    关于金陵城防,即将出现的空窗期。

    全是假的。

    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那人把纸条塞进花盆底部,用湿泥轻轻覆了一层。

    起身翻墙消失在夜色里。

    全程不到半刻钟。

    ……

    张三一在据点里,等着回信了。

    半个时辰后,执行的人回来了。

    “放好了,位置跟上次取走纸条的地方一样。”

    张三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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