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披衣起身。

    没有穿上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柳青烟把信递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用炭笔,画的三角标记。

    张河接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标记他见过。

    张三一的旧军情报网里,约定的暗号,代表信息来源可靠。

    不是道听途说,不是哪个商队,嘴碎传出来的。

    是实打实的一线消息。

    张河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纸很薄只有一张。

    他走到窗边,就着刚透进来的晨光看。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压手。

    北方河朔地区,近半年出现了,一个新势力。

    头目叫赵德昭,前朝宗室远支。

    洛京被华夏军接管之后,这个人北逃。

    一路跑到河朔,收拢了一批散兵游勇。

    还有一帮对华夏军,不满的旧官僚。

    打的旗号是四个字,光复大楚。

    张河看到这里,没有什么反应。

    这种货色他见多了。

    三千人四千人,占几个穷县。

    拿个前朝宗室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

    在华夏军面前不值一提,一个营就能平推。

    但信的后半段,写了一件事。

    张河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赵德昭在联络,北方的游牧部族。

    河朔北面就是草原,那些骑在马背上的部族,一直在观望中原的局势。

    谁打谁赢,谁死谁活,他们看了很多年了。

    一直都没有出手。

    但如果赵德昭,跟他们搭上了线呢?

    许以中原的土地,和财富作为报酬。

    引狼入室。

    那就不是三四千散兵的事了。

    是几万甚至十几万骑兵,南下的大灾难。

    张河把信看完了。

    手里捏着那张薄纸,站在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他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自己昨晚刚做了一个决定,半年不扩张,集中精力消化内部。

    这个决定到现在,也没过十二个时辰。

    信就来到自己手里了,北边的局势可不等你。

    柳青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跟张河相处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拿捏得准。

    平时这个人处理事情极快。

    拆信、看、批、下令,通常一刻钟之内全部完成。

    今天不一样,他在窗前站了小半炷香。

    背影没动过。

    这封信的分量不一样。

    柳青烟心里清楚。

    过了很久,张河转身。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就是平时那个样子。

    但他的眼睛沉下去了。

    “让张三一来趟。”

    声音很平。

    柳青烟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没多问。

    张河把信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当天的第一份文书翻开。

    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

    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心思不在上面,但手却没停。

    习惯了,哪怕脑子里,装着天大的事,表面上的活照样干。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不能因为一封信,就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半个时辰后。

    张三一到了。

    他进书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

    脸色也不好看。

    张河注意到了,这封信是他转交的,他应该已经知道内容。

    门关上。

    柳青烟在外面守着。

    张河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你那个老相识,靠谱不靠谱。”

    张三一坐下来,腰杆挺得直。

    “靠谱。”

    “跟我一起打过三年仗。”

    “后来散了各奔东西。”

    “不会拿假消息,来换人情的。”

    张河点了点头。

    “赵德昭跟游牧部族,接触到什么程度了。”

    张三一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沉了几息。

    “信里没说清楚。”

    “只说在联络,没说谈成了没有。”

    这是目前最大的情报空白。

    张河靠在椅背上。

    如果只是放话试探,还有时间的。

    如果已经谈妥了条件,留给华夏军的窗口期就很短了。

    那区别可就大了去。

    张三一坐直了身子,两手搁在膝盖上。

    “我的意思是,趁他羽翼未丰,立刻出兵北上剿灭。”

    “三四千散兵游勇,一个营平推了。”

    “拖下去等他跟草原谈成了,面对的就不是步兵了。”

    “是骑兵。”

    “草原骑兵的机动性,不是步兵能追得上的。”

    张河没接话。

    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几个字在纸面上,联络北方游牧部族。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北边的事,比南边棘手十倍不止。”

    张三一顿了一下。

    张河继续说。

    “南边是什么?”

    “打不过就投降的军阀。”

    “断了盐就跪了,兵不血刃就能收。”

    “北边不一样。”

    “前朝遗族,加外族骑兵。”

    “性质完全不同。”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遗族有大义名分,可以号召旧臣。”

    “骑兵有机动力,可以绕过防线。”

    “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

    “不是加法。”

    “是乘法。”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张三一没有反驳。

    因为张河说的是事实,但他还是那个态度。

    “所以更要趁他,没成气候之前动手。”

    张河摇头。

    “信息不够的。”

    “赵德昭的真实实力是多少。”

    “跟草原接触到什么阶段了。”

    “河朔当地的民心,到底向着谁。”

    “这些全是空白。”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回桌上。

    “仓促北上打了个寂寞不怕。”

    “怕的是打草惊蛇。”

    “把那些草原部族,逼到对面去,一下子团结起来了。”

    张三一没接话了,他想了一会儿。

    张河说的也是事实。

    两个人在书房里,来回掰扯了,将近一个时辰。

    张三一倾向先发制人,张河倾向稳扎稳打。

    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张河拍了板。

    “先不动兵。”

    “但情报要立刻跟上。”

    “你旧军中的人脉,所有能用的全用上。”

    “把赵德昭的底细,给我摸清楚。”

    “兵力多少、粮草从哪来、跟草原接触到什么阶段、河朔百姓对他什么态度。”

    “我要这些东西。”

    “情报到位之前,任何军事行动,都不考虑了。”

    张三一站起来。

    “明白。”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等一下。”

    张三一停住脚步,回头。

    张河坐在桌后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把胡万山也叫回来吧。”

    “再通知宋平,准备一份书面意见。”

    “三天后开一次闭门会议。”

    “核心人员全到。”

    张三一站在门口,等着下文。

    张河看着他。

    “议题只有一个。”

    停了一息。

    “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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