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风,骤然停了。

    山谷里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春日花草的清香,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青石地上还留着打斗的痕迹,碎裂的道袍、崩飞的碎石、插在山壁里的长剑,还有赵志敬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都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可此刻,所有的喧嚣都尽数消散,整个山谷里,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轻响,还有杨歌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抱着孙婆婆渐渐冰冷的身体,站在古墓的石门前,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被寒风冻住的标枪。灰白色的衣袍下摆沾了斑驳的血迹,是孙婆婆的血,那刺目的红,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也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血珠沿着衣襟的褶皱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仿佛孙婆婆生前绣在护腕上的那枚未完成的平安符,刺得人眼眶发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方才暴怒时的狰狞,没有失去至亲的崩溃,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看不到。紧抿的唇线平直得像一道刻痕,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唯有那双被雪白绫布覆盖的破妄神瞳,明明却看不见他的那双眼眸,却让对面的全真教众人,生出了一种被洪荒猛兽死死盯住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连骨髓都跟着发冷。山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绫布轻轻颤动,仿佛在替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世间所有的罪恶。

    方才那个一招败尽全真三子、一曲震废二十名精锐弟子的少年,此刻周身的气势尽数收敛,没有了之前翻江倒海般的威压,可这份极致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暴怒更让人恐惧。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谁也不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怎样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仿佛要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揉碎在这无声的疼痛里。

    小龙女站在他的身侧,一袭素白的衣裙也沾了点点血迹,平日里清冷如冰雪的容颜,此刻也褪去了所有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却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扶着杨歌的胳膊,指尖微微颤抖,与他并肩而立,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明明是两个尚且年少的人,却像两座不可撼动的山,死死地守在古墓的门前,也守着石棺里那个刚刚离世的老人。

    她从小在这古墓里长大,婴儿时被丢弃,是孙婆婆一手把她带大,喂她吃饭,教她识字,陪她熬过无数个古墓里冰冷的日夜。记得那年寒冬,她练功走火入魔,浑身滚烫,是孙婆婆抱着她,在寒玉床上守了三天三夜,用内力替她逼出寒气,自己却冻得浑身发抖,连手指都僵成了青紫色。孙婆婆于她而言,是娘,是师父,更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这个疼了她一辈子的老人,就这么冰冷地躺在杨歌的怀里,为了护着她和杨歌,丢了性命,她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反复切割,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不能倒下,她要陪着杨歌,陪着这个同样把孙婆婆当做亲奶奶的少年,走过这段最难熬的路。她想起孙婆婆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手,沙哑着声音说:“龙儿,歌儿还小……你要替他挡着……”那布满皱纹的手,此刻仿佛还攥着她的腕子,带着滚烫的温度,灼得她眼眶发烫。

    寂静在山谷里蔓延了许久,久到全真教的弟子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寒意的少年,引来灭顶之灾。终于,杨歌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朝着对面的全真教众人看去,雪白的绫布在山风里轻轻晃动,明明看不到他的眼睛,可丘处机、王处一、谭处端三人,却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连握着剑柄的手都渗出了冷汗。阳光穿过树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白绫覆眼的模样,竟像是披着孝的孤魂,让人不寒而栗。

    下一秒,少年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带半分怒意,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千年寒冰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杀意:“今日我不想在古墓这地界染太多的血,趁我还未改变主意之前,赶紧给我滚回你们重阳宫。”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山谷里的风仿佛都跟着停了,那平淡的语气里,骤然翻涌出滔天的寒意,像是瞬间坠入了数九寒冬的冰窖:“如若不然,你们一个个,都要给孙婆婆陪葬。”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一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抑的氛围,悄然无声地停歇下来,就连那平日里最常见不过的微风拂过树叶所发出的沙沙声此刻也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只有他那件宽大袍子在山间劲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时所产生的细微声响——那声音如同来自幽冥地府的索命咒文般,萦绕在每一个人的耳畔,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全真教的弟子们瞬间炸开了锅,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握着长剑的手疯狂颤抖,连剑身都跟着微微晃动。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然敢对着名震江湖的全真七子,说出这般赶尽杀绝的话,更可怕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少年,绝对有能力说到做到。

    方才他一招就缴了丘处机三人的兵器,一曲就废了二十名教中最精锐的弟子,杀赵志敬更是只用了轻飘飘的一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若是他真的改变了主意,要他们给孙婆婆陪葬,他们这些人,恐怕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片山谷,活着走回重阳宫。有几个年轻弟子甚至双腿发软,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粗壮的松树上,震落了枝头的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谭处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看着眼前抱着孙婆婆尸体的少年,看着他周身那股极致压抑的寒意,心里满是愧疚与苦涩。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全真教理亏。是赵志敬与尹志平偷窥在先,是他们三人不问青红皂白带着人找上门在后,是他们联手围攻孙婆婆,才酿成了如今的惨剧。赵志敬死有余辜,可孙婆婆的死,他们三人,乃至整个全真教,都难辞其咎。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上前一步,对着杨歌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丝毫没有了全真七子的架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与忌惮:

    “杨少侠,今日之事,是我全真教糊涂,是我等管教弟子不严,才酿成了这般惨剧,我等愧对孙婆婆,愧对古墓派。我等不敢有任何怠慢,这就离开,这就退回重阳宫,绝不再踏足古墓地界半步。”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也极为小心,生怕哪一个字说错,惹得杨歌动了杀意。他活了大半辈子,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顶尖高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般,给他带来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丘处机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注意到杨歌怀中的孙婆婆,右手紧握成拳,指尖还残留着半截被血染红的丝线——那是绣到一半的护腕。护腕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让他想起那日深夜,路过古墓时听到的对话。孙婆婆的絮叨声透过石门传来:“我们歌儿练剑总磨手,我得赶着绣完这护腕……”而此刻,那未完成的护腕,成了孙婆婆此生最后的牵挂。

    王处一站在他的身侧,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也只剩下了忌惮与复杂。他素来行事狠厉,脾气火爆,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再多的火气也只能硬生生压下去。他注意到杨歌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上的雕纹,那动作像极了孙婆婆生前替小龙女梳头时的小动作——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眷恋。

    他对着杨歌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转过了身,对着身后的弟子们沉声喝道:“所有人,收拾东西,立刻回重阳宫!”那些弟子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听到王处一的命令,如蒙大赦,连忙手忙脚乱地收起地上的兵器,扶起那些受伤倒地的同门,连赵志敬的尸体都不敢去收,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山谷外走去,生怕走得慢了,被杨歌叫住,丢了性命。他们的道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脚步踉跄,踩碎了满地落花,仿佛一群被惊散的孤雁。

    尹志平混在人群里,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脚步踉跄地跟着众人往外走。他的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心虚。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以及那个名叫赵志敬的家伙。如果此时此刻杨歌猛然间回想起了昨晚发生过什么,并打算找他来清算那笔偷看人家的旧账,那么毫无疑问地说,等待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当他从杨歌手边经过的时候,一阵山间的凉风恰好吹起,将他的袖子高高卷起。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浩浩荡荡的全真教众人,就走得干干净净,山谷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杨歌和小龙女两人,还有孙婆婆冰冷的尸体,以及满地狼藉。山风再次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杨歌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眼上覆着的雪白绫布。杨歌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却没有再多看一眼。在他眼里,这群道貌岸然的全真道士,已经不值得他再多费半分心神。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让孙婆婆入土为安,让这个疼了他两年、给了他两世里唯一一份奶奶般温暖的老人,好好安息。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孙婆婆的脸。老人家的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担忧与决绝,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对他和小龙女的疼爱与牵挂。杨歌的指尖微微颤抖,伸出手,轻轻拂过孙婆婆的脸颊,替她合上了依旧圆睁的双眼。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孙婆婆,我们回家了。”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