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四年三月。

    我在白金汉宫设宴庆功。

    大厅里摆了十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酒菜。酒是从法兰西运来的葡萄酒和从大明运来的黄酒,菜是英国厨子做的烤牛肉和大明厨子做的红烧肉——中西合璧,味道说不上好,但胜在热闹。烤牛肉的油脂香和红烧肉的酱香混在一起,再加上葡萄酒的果香和黄酒的醇香,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说不清是东方还是西方的气味。桌上还摆着几盘英国人的布丁和大明的桂花糕,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将领们坐满了大厅。陈九、韩平、郑森、周海龙,还有各营的参将和副将,总共五六十人。他们穿着崭新的军服,胸前挂着各种勋章,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胜利的喜悦。有人的军服袖口还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有人的脸上带着新愈合的伤疤,但这些都不妨碍他们今晚的好心情。

    大厅里的气氛很热闹。将领们推杯换盏,大声说笑,有人在讲战场上的趣事,有人在比较谁的伤疤更多,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唱起了军歌。军歌的调子粗犷而豪迈,歌词是士兵们自己编的,押韵押得乱七八糟,但唱起来格外带劲。歌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刀叉碰盘子的叮当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形成一种嗡嗡的、让人微微眩晕的共鸣。

    水晶吊灯在头顶闪烁,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烛光映在酒杯里,映在将领们的铠甲上,映在墙上的油画和挂毯上,到处都是温暖的金色光芒。

    我坐在长桌的首位,端着一杯黄酒,看着这一切。

    热闹。

    真热闹。

    但我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些热闹——看得到,听得到,但触不到。这种感觉前世也有过。那时候在工厂的年终聚餐上,同事们喝酒划拳闹成一团,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啤酒,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时候隔的是性格,现在隔的是身份。皇帝和将领之间,永远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诸位。我站起来,举起酒杯。大厅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朕从紫禁城走到白金汉宫,用了二十年。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被水晶吊灯和大理石墙壁反射,听起来格外清晰。二十年里,朕和诸位一起打了无数的仗,走了无数的路,流了无数的血。今天,朕站在这里,站在英国国王的宫殿里,举杯庆功。

    将领们纷纷举起酒杯,目光炯炯。

    但朕的路还没走完。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停下了咀嚼,有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欧洲还没有完全平定。荷兰、丹麦、瑞典,还有北面的俄罗斯——这些国家还没有臣服。德雷克带着残部逃去了美洲,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朕的路,还长着呢。

    我举起酒杯,环顾了一圈。

    但今天不说这些。今天只喝酒。诸位,干!

    将领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得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动。吊灯上的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叮铃声,像是在为这声呐喊伴奏。

    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黄酒的醇香和葡萄酒的果香混在一起,弥漫在大厅里。

    我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温热而辛辣。黄酒的味道让我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紫禁城里的冬夜,想起了暖阁里的炭火,想起了御膳房送来的热酒和小菜。那些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虽然严格来说,我确实已经活了两辈子了。

    宴会继续。

    将领们开始轮流向我敬酒。韩平第一个站起来,端着满满一杯酒,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末将敬陛下一杯。他的脸已经喝得通红,但眼神还算清醒。他的声音洪亮而粗犷,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豪爽。末将跟着陛下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后悔过。今天站在英国国王的宫殿里,末将觉得这辈子值了。

    起来起来。我笑着把他扶起来。他的手臂粗壮有力,隔着军服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度。韩将军的功劳朕记着呢。来,干。

    韩平咧嘴笑了,一仰脖子把酒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军服的领口上,他也不在乎,用袖子一抹,又笑了。

    然后是郑森。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没有跪,只是微微鞠了一躬。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肩上也缠着纱布,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事实上他确实是。绷带上隐约渗出一点淡红色的血迹,他似乎毫不在意。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臣敬陛下。海峡之战,臣损失了五艘铁甲舰,四千多名水手。臣……对不起他们。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刚才还在说笑的将领们都停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郑森。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五艘铁甲舰和四千多名水手,不是你对不起他们,是朕对不起他们。是朕要打这场仗的。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酒杯:敬阵亡的将士们。

    敬阵亡的将士们。我举杯。

    大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酒杯,齐声说:敬阵亡的将士们。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简短而庄严的安魂曲。

    然后大家一饮而尽。

    宴会继续。

    但我注意到,陈九一直没有来敬酒。

    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默默地喝着酒,不说话。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好几次,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高兴,不悲伤,不兴奋,不失落。只是平静。

    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看到了我眼中的东西——那种永不满足的欲望。朕的路还没走完——这句话在别人听来是豪情壮志,但在陈九听来,是一个信号。

    一个危险的信号。

    它意味着战争不会结束。

    它意味着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它意味着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陈九是所有将领中最了解我的人。他跟了我二十年,从京城到欧洲,从第一场仗打到最后一场仗。他见过我意气风发的时候,也见过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知道我的野心有多大,也知道这种野心有多危险。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醉倒了,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噜,鼾声此起彼伏;有的靠在椅背上说胡话,嘴里念叨着家乡的名字;有的干脆躺在了地板上,军服上沾满了酒渍和菜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混合着残菜剩饭的味道,甜腻而浑浊。

    大厅里的烛火渐渐暗了下来,水晶吊灯的光芒也变得柔和了。

    我站起来,走向大厅的出口。

    经过陈九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空酒杯,目光看着前方——不是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消瘦,颧骨的阴影像两道深深的沟壑。

    陈九。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波纹,转瞬即逝。

    你怎么不来敬酒?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末将喝多了。

    他没有喝多。他的眼神清醒得很。

    但我没有戳穿他。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说。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就像前世那些职场上的老同事,有些不满藏在心里还能继续共事,一旦撕破了脸,就只剩下尴尬和疏远。陈九比那些同事重要得多——他是我最信任的将领,是我在这个时代最亲近的人之一。我不想逼他说出那些话,他也不想说。于是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层薄薄的默契,像是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

    早点休息。我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九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手里的空酒杯在残余的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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