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个时辰，脑子里像有一台永动机，停不下来。被子是蚕丝的，滑溜溜的贴在身上，但我浑身燥热，怎么躺都不舒服。
最后我干脆坐了起来。
寝宫里黑漆漆的，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还亮着，火苗只有黄豆大，在黑暗里像一只眨巴眨巴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是王福睡前点的，说是安神助眠。
屁用没有。
我披上外袍，趿拉着鞋走到门口。门一推开，冷风就灌了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门缝里吹口哨。我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值夜的小太监蹲在廊下打盹，听到动静猛地跳起来，差点绊倒：万、万岁爷！
别嚷嚷。我压低声音，去把王福叫来。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啪嗒啪嗒地响。
没过多久王福就来了，披着件棉袄，头发散着，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但他的眼神很清醒，弯腰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万岁爷，这大半夜的……
朕想上城墙看看。
王福愣了一下：城墙？
紫禁城的城墙。朕想上去站一会儿。
王福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万岁爷您疯了吧大半夜的上什么城墙，但最终只是弯腰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他的效率很高。一刻钟之后，我已经站在了紫禁城北面的城墙上。
风很大。
十二月的北京，夜风像刀子一样，从脸上刮过去，刮得生疼。我裹紧了大氅，但风还是从领口、袖口、下摆往里钻，凉飕飕的无孔不入。
但我没有下去。
因为眼前的景色让我挪不动脚。
月亮很亮，不是满月，但亮度足够。月光洒在整座京城上面，把屋顶、街道、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像是黑色绒布上缀着的几颗碎钻。
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灰色长龙，把整座城市圈在里面。城墙外面是黑漆漆的旷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
我站在城头，俯瞰着这座城市。
一百多万人。
这座城市里住着一百多万人。他们现在大多在睡觉，裹着被子，做着各自的梦。有人梦见发财，有人梦见老婆孩子，有人梦见明天的早饭。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在几千里之外的朝鲜半岛上，一场大战即将打响。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子。
这没什么不对。老百姓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国家大事是皇帝操心的，和他们没关系。
但问题是——如果这场仗打输了呢？
如果日军打穿了朝鲜，兵临鸭绿江，然后渡江进入辽东，然后一路南下……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会的。不可能的。我有火铳，有佛郎机炮，有李如松，有十万大军。日军不可能打到这里来。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
因为我见过。
我见过一座城市在一瞬间被毁灭的样子。
不是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是亲眼见过的。
核爆。
那道白光。
我闭上眼，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了——刺目的白光从天际线上升起，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点燃了一个太阳。然后是冲击波，然后是蘑菇云，然后是一切都没了。
建筑没了。街道没了。树木没了。人没了。
一百多万人，和这座城市一起，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灰烬。
那是我前世最后看到的画面。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我睁开眼，看着月光下的京城。
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不一样。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没有汽车和地铁。这里有的是低矮的四合院、狭窄的胡同、摇晃的灯笼和青石板路。
但住在里面的人是一样的。
一样会笑，一样会哭，一样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样会在天亮之后爬起来为了一口饭奔波。
一样脆弱。
一样不堪一击。
万岁爷，风大，披上这个吧。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貂裘。
我接过来披上，貂毛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动物皮毛的味道。
王福。
奴婢在。
你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造出一种武器，一下子就能把整座京城毁掉，你信不信？
王福的身体僵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那种万岁爷又在说奇怪的话了的无奈。
万岁爷说笑了。他干巴巴地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武器。
没有吗？我笑了一下，火药刚发明的时候，也没人相信一把黑色的粉末能炸开城墙。
王福不说话了。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棉袄下摆直扑棱。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情，说了也没人信。说了也没有意义。
我只是站在城头，看着这座城市，想着那些来不及逃跑的人。
前世的那些人，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白光亮起来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没有预警，没有防空洞，没有任何准备。一百多万人，就这么没了。
而明天——不，不是明天，是十几天之后——又有人要死了。
不是一百多万，但也不会少。
战场上的死亡和核爆不一样。核爆是一瞬间的事，快得来不及感受痛苦。但战场上的死亡是慢的——刀砍进肉里，血涌出来，人倒在地上，在泥地里挣扎，喊叫，呻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死去。
而这一次，是我下的令。
十万大军，是我派出去的。他们中间会有人死，会有人残，会有人再也回不了家。而这一切的起因，是我在御书房里提笔写下的那几个字——出兵援朝。
四个字。
四个字就决定了几万人的生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手指白得有点不真实，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掌上没有一个茧子。这是一双从来没有握过刀、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手。
但这双手签下了出兵的命令。
这双手，比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风又大了，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块发光的金子，在风中翻卷、舒展，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该下去了。我说。
王福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
我转身往城墙下走，脚步踩在砖面上，咚咚咚地响。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京城，安静而美丽。
像一幅画。
像一个梦。
像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梦。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楼梯很陡，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滑得很。王福在前面打着灯笼，灯笼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寝宫的时候，更鼓刚好敲了四下。
四更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
我没有再上床，而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裹着貂裘，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变亮的天空。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又有人要上路了。
又有人要去死了。
但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我选择了当皇帝，选择了改革，选择了造火铳，选择了出兵。每一个选择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战争。
我没有退路。
也不想退。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尖锐而嘹亮，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
然后是人声——隐隐约约的，从宫墙外面传来，大概是早起的小贩在吆喝。
京城醒了。
一百多万人从梦中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在几千里之外，一场改变东亚格局的大战即将打响。
他们不需要知道。
知道的人是我。
承担的人也是我。
我站起来，把貂裘脱了，交给门口的小太监。
传膳吧。我说，然后把今天的奏折送过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是皇帝。
皇帝不能睡懒觉。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个时辰，脑子里像有一台永动机，停不下来。被子是蚕丝的，滑溜溜的贴在身上，但我浑身燥热，怎么躺都不舒服。
最后我干脆坐了起来。
寝宫里黑漆漆的，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还亮着，火苗只有黄豆大，在黑暗里像一只眨巴眨巴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是王福睡前点的，说是安神助眠。
屁用没有。
我披上外袍，趿拉着鞋走到门口。门一推开，冷风就灌了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门缝里吹口哨。我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值夜的小太监蹲在廊下打盹，听到动静猛地跳起来，差点绊倒：万、万岁爷！
别嚷嚷。我压低声音，去把王福叫来。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啪嗒啪嗒地响。
没过多久王福就来了，披着件棉袄，头发散着，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但他的眼神很清醒，弯腰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万岁爷，这大半夜的……
朕想上城墙看看。
王福愣了一下：城墙？
紫禁城的城墙。朕想上去站一会儿。
王福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万岁爷您疯了吧大半夜的上什么城墙，但最终只是弯腰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他的效率很高。一刻钟之后，我已经站在了紫禁城北面的城墙上。
风很大。
十二月的北京，夜风像刀子一样，从脸上刮过去，刮得生疼。我裹紧了大氅，但风还是从领口、袖口、下摆往里钻，凉飕飕的无孔不入。
但我没有下去。
因为眼前的景色让我挪不动脚。
月亮很亮，不是满月，但亮度足够。月光洒在整座京城上面，把屋顶、街道、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像是黑色绒布上缀着的几颗碎钻。
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灰色长龙，把整座城市圈在里面。城墙外面是黑漆漆的旷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
我站在城头，俯瞰着这座城市。
一百多万人。
这座城市里住着一百多万人。他们现在大多在睡觉，裹着被子，做着各自的梦。有人梦见发财，有人梦见老婆孩子，有人梦见明天的早饭。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在几千里之外的朝鲜半岛上，一场大战即将打响。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子。
这没什么不对。老百姓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国家大事是皇帝操心的，和他们没关系。
但问题是——如果这场仗打输了呢？
如果日军打穿了朝鲜，兵临鸭绿江，然后渡江进入辽东，然后一路南下……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会的。不可能的。我有火铳，有佛郎机炮，有李如松，有十万大军。日军不可能打到这里来。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
因为我见过。
我见过一座城市在一瞬间被毁灭的样子。
不是在历史书上看到的，是亲眼见过的。
核爆。
那道白光。
我闭上眼，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了——刺目的白光从天际线上升起，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点燃了一个太阳。然后是冲击波，然后是蘑菇云，然后是一切都没了。
建筑没了。街道没了。树木没了。人没了。
一百多万人，和这座城市一起，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灰烬。
那是我前世最后看到的画面。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我睁开眼，看着月光下的京城。
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不一样。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没有汽车和地铁。这里有的是低矮的四合院、狭窄的胡同、摇晃的灯笼和青石板路。
但住在里面的人是一样的。
一样会笑，一样会哭，一样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样会在天亮之后爬起来为了一口饭奔波。
一样脆弱。
一样不堪一击。
万岁爷，风大，披上这个吧。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貂裘。
我接过来披上，貂毛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动物皮毛的味道。
王福。
奴婢在。
你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造出一种武器，一下子就能把整座京城毁掉，你信不信？
王福的身体僵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那种万岁爷又在说奇怪的话了的无奈。
万岁爷说笑了。他干巴巴地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武器。
没有吗？我笑了一下，火药刚发明的时候，也没人相信一把黑色的粉末能炸开城墙。
王福不说话了。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棉袄下摆直扑棱。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情，说了也没人信。说了也没有意义。
我只是站在城头，看着这座城市，想着那些来不及逃跑的人。
前世的那些人，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白光亮起来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没有预警，没有防空洞，没有任何准备。一百多万人，就这么没了。
而明天——不，不是明天，是十几天之后——又有人要死了。
不是一百多万，但也不会少。
战场上的死亡和核爆不一样。核爆是一瞬间的事，快得来不及感受痛苦。但战场上的死亡是慢的——刀砍进肉里，血涌出来，人倒在地上，在泥地里挣扎，喊叫，呻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死去。
而这一次，是我下的令。
十万大军，是我派出去的。他们中间会有人死，会有人残，会有人再也回不了家。而这一切的起因，是我在御书房里提笔写下的那几个字——出兵援朝。
四个字。
四个字就决定了几万人的生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手指白得有点不真实，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掌上没有一个茧子。这是一双从来没有握过刀、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手。
但这双手签下了出兵的命令。
这双手，比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风又大了，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块发光的金子，在风中翻卷、舒展，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该下去了。我说。
王福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
我转身往城墙下走，脚步踩在砖面上，咚咚咚地响。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京城，安静而美丽。
像一幅画。
像一个梦。
像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梦。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楼梯很陡，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滑得很。王福在前面打着灯笼，灯笼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寝宫的时候，更鼓刚好敲了四下。
四更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
我没有再上床，而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裹着貂裘，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变亮的天空。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又有人要上路了。
又有人要去死了。
但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我选择了当皇帝，选择了改革，选择了造火铳，选择了出兵。每一个选择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战争。
我没有退路。
也不想退。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尖锐而嘹亮，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
然后是人声——隐隐约约的，从宫墙外面传来，大概是早起的小贩在吆喝。
京城醒了。
一百多万人从梦中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在几千里之外，一场改变东亚格局的大战即将打响。
他们不需要知道。
知道的人是我。
承担的人也是我。
我站起来，把貂裘脱了，交给门口的小太监。
传膳吧。我说，然后把今天的奏折送过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是皇帝。
皇帝不能睡懒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