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一月。

    陈九出发了。

    一万精兵,日夜兼程,从巴黎南下,直扑马赛。

    我留在伦敦,等消息。

    等待是最煎熬的事情。尤其是等一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仗。前世在工地上等安全事故的调查结果时,那种煎熬我体验过一次,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没想到穿越之后,这种滋味变本加厉——等的不是一份报告,而是一场骨肉相残的战报。

    每天,阿七都会准时送来前线的电报。电报纸薄薄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每一张都沉甸甸的。我把这些电报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看,像是在看一部正在上演的戏——只不过这部戏里流的是真血,死的是真人。

    第一天。

    陈九率军出巴黎南门,沿罗讷河谷南下。行军速度极快,日行八十里。沿途驻军纷纷让路,无人阻拦。

    第二天。

    陈九军抵达里昂,在此补充粮草和弹药。里昂驻军将领赵德昌提供了韩平叛军的最新情报——叛军已扩大至五千三百人,占据马赛、土伦、尼斯三城。韩平在马赛设立了指挥部,自称归国军大元帅

    赵德昌还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韩平和法兰西南部的抵抗组织达成了协议,抵抗组织为韩平提供粮草和情报,韩平则承诺在之后,释放所有被关押的法兰西抵抗者。

    归国军。

    这个名字让我苦笑了一声。韩平连造反都造得这么有文化——不叫叛军,叫归国军。意思是他们不是在造反,是在回家。

    而且他还和法兰西人搭上了线。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有手段——他知道单靠三千亲兵成不了事,所以拉拢了法兰西的抵抗力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他懂。

    但他不懂的是——法兰西人不是他的朋友,只是在利用他。

    第三天。

    陈九军过里昂,继续南下。前锋部队与韩平的一支巡逻队遭遇,双方交火。叛军巡逻队十五人,被全歼。陈九下令不留活口——他不想让韩平提前知道大军的行踪。

    不留活口。

    陈九的手段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电报纸。那十五个人,也是大明的将士,也有父母妻儿。但在战场上,没有也是自己人这种说法。举了反旗,就是敌人。

    第四天。

    陈九军抵达阿维尼翁,距马赛不足二百里。陈九在此召开军事会议,制定了平叛方案。方案的核心是——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迫其投降。

    围而不攻。这是陈九的风格。他从来不喜欢硬碰硬,能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就绝不多花一兵一卒。我了解他——影卫出身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他们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也不会被同情软化手段。

    第五天。

    陈九军兵分三路,对马赛形成合围。东路军切断了马赛通往尼斯的道路,西路军封锁了马赛通往土伦的通道,北路军——也就是陈九亲率的主力——堵住了马赛北面唯一的出口。同时,陈九命令海军在马赛港外布下封锁线,切断了韩平从海上撤退的可能。

    三日之内,马赛的所有退路和补给线全部被切断。韩平被困在了一座孤城之中。

    我看完第五天的电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九没有让我失望。

    五天。他用五天时间,走了六百多里路,完成了对马赛的合围。兵贵神速,这四个字被他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把电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偶尔一块木柴烧断了,发出咔嚓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清苦气味,混着桌上冷茶的淡淡涩香。

    脑海中浮现出马赛的地图——一座背靠大海的港口城市,三面被陈九的大军包围,海上被舰队封锁。韩平和他的五千叛军,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但困兽犹斗。

    韩平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既然敢叛变,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围困之后,他会怎么做?

    投降?不可能。以韩平的性格,他宁死不降。

    突围?有可能。但陈九的包围圈滴水不漏,突围的成功率很低。

    死守?最有可能。韩平会利用马赛的城防工事,和陈九打一场消耗战。他赌的是——时间拖得越久,远征军内部的厌战情绪就越严重,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倒向他。

    但他赌错了。

    因为陈九不会给他时间。

    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怎么收场。

    韩平手里有五千多人,马赛城里还有十几万法兰西百姓。如果强攻,伤亡不可避免。而且,叛军里的将士大多数是被蛊惑的,不是真心造反。杀了他们,等于是在远征军的伤口上撒盐。

    陈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第六天的电报来了。

    陈九在马赛城外扎营,派人向城内喊话。喊话内容如下:韩平叛变,罪在一人。凡被蛊惑之将士,只要放下武器出城投降,既往不咎。陛下有旨,不追究从犯,只诛首恶。尔等皆有父母妻儿,何必为一人之私而送命?

    喊话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有三百余名叛军将士从城门出来投降。陈九命人收缴了他们的武器,给他们饭吃,然后让他们在营地里休息。没有打骂,没有审讯,没有惩罚。

    三百人。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我能想象那些投降的将士走出城门时的样子——惶恐、羞愧、如释重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们放下武器的时候,手大概在发抖。

    第七天。

    又有五百余人出城投降。韩平在城内大怒,下令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城。但他的命令已经没有多少人听了——城内的叛军开始出现分裂,一部分人想投降,一部分人想死守,还有一部分人想趁夜翻墙逃跑。

    第八天。

    陈九继续围而不攻。城内的粮食开始紧张——韩平之前打开粮仓分给了法兰西百姓,自己的存粮反而不多。叛军开始向百姓征粮,引发了冲突。法兰西百姓对韩平的好感迅速消失。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韩平啊韩平。你以为分粮食就能收买人心?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你有粮食的时候,他们叫你恩人;你没粮食的时候,他们叫你强盗。

    第九天。

    城内叛军大规模投降。一夜之间,超过两千人翻墙出城,向陈九投降。韩平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其中真正愿意跟他死战的,不超过三百——都是他的铁杆亲兵。

    第十天。

    陈九向城内发出最后通牒:日落之前,韩平若不出城投降,大军将强攻马赛。

    我看完第十天的电报,站起来,走到窗前。

    伦敦的一月,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天就已经暗了。泰晤士河上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串串模糊的光点。河面上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河水腥味,我的鼻尖冻得发红。

    韩平会投降吗?

    我不知道。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他是一个倔脾气的人,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选择了叛变,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但我不想他死。

    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他死了,就变成了一个殉道者。活着的韩平是一个叛将,死了的韩平是一个英雄。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我要他活着。

    活着受审,活着认罪,活着让所有人看到——叛变的下场不是壮烈牺牲,而是身败名裂。

    阿七。我叫了一声。

    臣在。阿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声无息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鬼魅般的出现方式。

    给陈九发电报。告诉他——如果韩平不投降,强攻的时候尽量活捉。朕要一个活的韩平。

    阿七出去了。

    我继续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夜色。

    远处的军营里,灯火通明。那是留守的远征军将士们的营地。他们知道马赛的事情吗?知道韩平的叛变吗?知道陈九正在平叛吗?

    他们当然知道。

    军营里没有秘密。

    他们在想什么?

    是在为陈九加油,还是在为韩平惋惜?

    或者,两者都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场叛乱,不管结果如何,都会在远征军的历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疤。

    这道伤疤,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

    如果能愈合的话。

    我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万历四十五年一月。陈九围马赛。韩平困兽犹斗。朕在伦敦,等。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吹灭了蜡烛。蜡烛灭的瞬间,一缕青烟升起,带着蜡油的焦甜味,在黑暗中很快消散。

    黑暗中,壁炉里的火还在烧。

    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是一颗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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