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八年五月。

    安平出生后不到一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让长子启明接掌海外商路网络。

    启明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小了。很多人十六岁就成亲了,有些人十六岁就上战场了。我前世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高中教室里做数学题,为一道解析几何抓耳挠腮。和启明比起来,前世的我简直就是个废物。

    但让一个十六岁的皇子去管理一个横跨南洋的商业网络,还是有很多人觉得太早了。

    叶向高第一个表示反对。

    陛下,大皇子殿下虽然聪慧过人,但毕竟年幼。海外商路涉及数百万两白银的贸易额,牵涉郑氏船队、南洋各据点、日本矿业公司等多方势力,错综复杂。臣以为,不如再等几年……

    等几年?我看着叶向高,叶卿,朕十岁登基,十三岁开始亲政。朕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和张四维斗法了。启明十六岁了,该历练了。

    叶向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我说得对。皇子不能养在深宫里当温室花朵。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必须从小就接触实务,了解天下的运转方式。

    而海外商路,是最好的历练场。

    它够复杂——涉及贸易、航运、外交、情报、军事等多个领域。

    它够重要——每年的贸易额超过三百万两白银,是国库收入的重要来源。

    它够危险——南洋海盗、西方殖民者、当地土着势力,随时可能出问题。

    在这样的环境里历练出来的人,才能担得起天下。

    启明接到我的旨意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来御书房谢恩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十六岁的少年,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眉眼之间有几分皇后的影子。但他的气质和皇后不同——皇后是温婉中藏着锋芒,启明是沉稳中透着锐气。

    他跪下行礼,声音清朗:儿臣谢父皇信任。

    起来。我说,朕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启明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海外商路是朕花了十几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它不只是一条商路,更是大明伸向海外的触角。你接掌之后,第一件事是理清账目。每一条航线的收支、每一个据点的运营状况、每一笔交易的利润——都要搞清楚。

    儿臣明白。

    第二件事,是和郑芝龙搞好关系。郑芝龙是海上的老狐狸,他的船队是商路的核心运力。你不能得罪他,但也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儿臣明白。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要信任任何人。

    启明愣了一下。

    在商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郑芝龙有郑芝龙的利益,赵德发有赵德发的利益,南洋各据点的管事有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会对你笑脸相迎,会对你恭恭敬敬,但他们心里想的,永远是自己的钱袋子。

    儿臣记住了。

    朕会派两个暗卫跟着你。他们会暗中保护你的安全,同时也会帮你核实各方面的信息。但暗卫的存在,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儿臣明白。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儿子。他出生的时候,我正在打壬辰战争。他的童年,是在战争的阴影下度过的。

    但他长得很好。

    皇后把他教得很好。他读书用功,骑射不差,而且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最让我满意的是——他不骄不躁。

    作为大明的皇长子,他完全有资格骄傲。但他没有。他对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很客气,对老师也很尊敬。他不像有些皇子那样飞扬跋扈,也不像有些皇子那样唯唯诺诺。

    他像一块还没有打磨完的玉。

    底子好,但还需要雕琢。

    海外商路,就是那把雕刀。

    启明南下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他。

    皇帝送皇子出行,太招摇了。我只是让王福转交了一封信和一本册子。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启明吾儿:天下之事,在于细节。大处着眼,小处着手。遇事不慌,遇人不信。此行万里,为父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册子是我亲手写的,里面记录了海外商路的核心信息——各条航线的详细情况、各个据点的负责人和联络方式、郑芝龙船队的编制和实力、南洋各国的政治格局。

    这本册子是绝密的。除了我和启明,没有第三个人看过。

    启明带着两个暗卫和十几个随从,从北京出发,先到南京,再到福建,最后到广州。

    他到广州之后,做的第一件事让我很意外——他没有急着去见郑芝龙,而是先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广州商馆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暗卫在密报里说,启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商馆的账房里看账册,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不只是看数字,还会找商馆的伙计一个一个地谈话,问他们每一笔交易的具体情况。

    半个月下来,他把广州商馆三年来的所有账目都理清了。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商馆的账目和郑芝龙船队报上来的运费之间,有一笔不小的差额。

    差额大约是三万两白银。

    三万两。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启明没有声张。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才去见了郑芝龙。

    暗卫在密报里描述了两人见面的场景:

    大皇子殿下与郑芝龙在广州水师衙门会面。郑芝龙对殿下极为恭敬,全程以相称,态度谦卑。殿下则不卑不亢,言谈举止颇有陛下之风。郑芝龙事后对左右说:此子不可小觑。

    我看到此子不可小觑这几个字,笑了。

    郑芝龙是海上的老狐狸,能让他说出这种话,说明启明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启明走遍了南洋各个据点——马六甲、巴达维亚、吕宋、暹罗。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花几天时间查看账目、了解情况、和当地的管事谈话。

    他的工作方式和我很像——先看数据,再看人,最后做判断。

    两个月下来,他把整个商路网络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

    他给我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汇报了他的发现。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父皇,儿臣发现商路网络的整体运转是健康的,但细节上有不少漏洞。最大的问题是各据点之间缺乏统一的账务标准,导致对账困难,容易被人钻空子。儿臣已经着手制定统一的账务规范,预计三个月内可以完成。

    我看完这封信,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这个孩子,比我想象的要强。

    他不只是在执行我的命令,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改进这个系统。

    统一账务标准——这件事我一直想做但没有腾出手来做。启明到了之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而且已经开始着手解决了。

    好。

    很好。

    我提笔给他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

    甚好。继续。

    然后我把信封好,交给王福去送。

    窗外的阳光很好。五月的北京,天气已经暖和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启明在南方,安平在坤宁宫,阿七在日本,影七在里斯本。

    我的人,散布在天下的各个角落。

    每一个人,都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启明不只是棋子。

    他是下一个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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