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召见利玛窦，我选在了御书房。
不是文华殿——文华殿太大太正式，不适合聊天。御书房小一些，私密一些，更像是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谈学问的地方。
利玛窦来的时候，带了五本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介绍。
此乃欧几里得之《原本》，乃几何学之根基。他拿起第一本，厚厚的一册，封面是棕色的皮革，上面压印着拉丁文的书名，此书共十三卷，从点、线、面之定义出发，以公理和定理层层推导，构建了整个几何学的体系。
此乃克拉维乌斯先生编写的《实用算术》，他拿起第二本，涵盖了算术、代数、比例等基础内容。
此乃哥白尼之《天体运行论》的节选抄本，第三本比较薄，论述了日心之说——即太阳居于天体之中心，地球及诸行星绕日而行。
此乃第谷·布拉赫之天文观测记录的部分抄本，第四本，第谷先生是当世最伟大的天文观测者，其观测数据之精确，前无古人。
此乃外臣自己编写的算学入门，最后一本最薄，用中文写的，外臣在中国传教期间，曾教授一些中国友人算学，此书即为教学所用。
五本书。
欧几里得几何、基础代数、哥白尼日心说、第谷的观测数据、利玛窦自编的算学入门。
我一本一本地翻看。
《原本》是拉丁文的，我看不懂文字，但看得懂图——那些几何图形，点、线、面、角、三角形、圆，和前世教科书里的一模一样。欧几里得的几何学，两千年来没有变过。
克拉维乌斯的《实用算术》也是拉丁文的，但里面有大量的数字和公式。我扫了一眼，看到了阿拉伯数字、四则运算、分数、比例、一元一次方程……
大致相当于前世初中数学的水平。
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节选，我重点看了几页。虽然看不懂拉丁文，但图表很清楚——太阳在中心，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依次环绕。这是日心说的基本模型，虽然还不够精确——哥白尼用的是圆形轨道，不是椭圆形的——但方向是对的。
第谷的观测数据更有意思。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行星在不同时间的位置。这些数据在前世的天文学史上极其重要——正是基于这些数据，开普勒才推导出了行星运动三定律。
最后那本利玛窦自编的算学入门，我仔细看了。
中文写的，字迹工整，内容从最基础的阿拉伯数字和四则运算开始，逐步深入到分数、比例、面积计算、体积计算。每个知识点都配有例题和练习，编排得很有条理。
利先生，这本算学入门写得不错。我放下书，看着利玛窦，朕有个想法——朕正在国子监开设算学选修课，需要一本教材。利先生这本入门，能不能扩充一下，作为教材使用？
利玛窦的眼睛亮了。
陛下要在国子监教授算学？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已经在筹备了。我说，但教材是个问题。朕让人编的初稿不太满意，太偏向中国传统算学，缺少系统性。利先生的这本入门倒是很有系统性，如果能扩充到涵盖几何学的基础内容，就更好了。
外臣愿意。利玛窦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似乎觉得自己太急切了，又补了一句，外臣是说，如果陛下不嫌弃外臣的浅薄之学，外臣愿意为国子监编写教材。
不嫌弃。我笑了一下，朕还想请利先生亲自去国子监讲几堂课。
利玛窦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外臣……外臣不胜荣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能理解——对一个传教士来说，能在大明的最高学府里讲课，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机会。这不只是传播知识，更是传播影响力。如果国子监的监生们接受了西洋学问，那离接受天主教还远吗？
当然，我的想法和他不一样。我要的是他的知识，不是他的宗教。但这个不急着说，先让他高兴着。
好，教材的事就这么定了。我把话题转到了天文上，利先生，朕对天文也很感兴趣。朕看了哥白尼的这本书——虽然朕不懂拉丁文，但图表朕看懂了。日心之说，利先生怎么看？
利玛窦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敏感。日心说在当时的欧洲是一个争议极大的话题——天主教会的官方立场是地心说，哥白尼的日心说虽然已经发表了几十年，但一直没有被教会正式接受。利玛窦作为耶稣会士，在这个问题上必须谨慎。
回陛下，他斟酌着措辞，哥白尼之说，在欧罗巴尚有争议。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外臣以为，此说在数学上有其道理——以太阳为中心来计算行星运行，确实比以地球为中心更为简洁。但此说是否为天体之真实情形，尚需更多观测来验证。
回答得很圆滑。既没有否定日心说，也没有公开支持，留了余地。
朕倒觉得，日心说更合理一些。我故意说了一句。
利玛窦的眉毛微微一挑。
陛下何以如此认为？
很简单。我说，如果地球是中心，那行星的运行轨迹就需要用很多个和来解释，非常复杂。但如果太阳是中心，行星绕日而行，轨迹就简洁得多。朕以为，天道尚简——越简洁的解释，越接近真相。
利玛窦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陛下所言，与外臣的老师克拉维乌斯先生的观点不谋而合。他说，声音里的谨慎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之间讨论问题时的热情，克拉维乌斯先生也认为，哥白尼的模型在数学上更为优美。只是……
只是教会不允许公开支持。我替他说了出来。
利玛窦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明察。他低声说。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点到为止就好——我不需要在宗教问题上为难他，我需要的是他的科学知识。
利先生，朕再问一个问题。我拿起第谷的观测记录，翻到其中一页，第谷的这些观测数据，精确到什么程度？
利玛窦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回答。
第谷先生的观测精度，是前所未有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敬佩，他在丹麦的汶岛上建造了一座天文台，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观测仪器。他的行星位置观测，误差不超过两角分——这比之前任何天文学家的观测都精确了至少十倍。
两角分。我点了点头。
两角分，大约是满月视直径的十五分之一。在没有望远镜的时代，能做到这个精度，确实了不起。
利先生，朕有一个想法。我放下书，看着他，大明的钦天监，负责观测天象、编制历法。但坦白说，钦天监的观测水平和设备都很落后——用的还是几百年前的仪器，精度远远不够。朕想请利先生帮忙，改进钦天监的观测设备和方法。
利玛窦的呼吸明显加快了一些。
陛下是说……让外臣参与大明的天文观测？
不只是参与。我说，朕想请利先生担任钦天监的顾问。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我能听到利玛窦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外臣……外臣受宠若惊。他站起来，又鞠了一躬，但外臣有一事不明——钦天监乃大明朝廷之重要衙门，外臣一介西洋僧人，恐怕……
利先生不必多虑。我抬了抬手，朕说了算。
利玛窦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在评估我。
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一个学者的眼光评估我。不是评估我的权力，而是评估我的知识水平。我们刚才的对话，从几何学到日心说，从观测精度到天文台建设，每一个话题我都能接得上，而且接得不浅。
这让他惊讶。
一个东方帝国的皇帝，怎么会对西方的科学知识了解得这么深？
但他没有问。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外臣遵旨。他最终说，外臣愿为大明的天文事业尽绵薄之力。
我站起来，今天就聊到这里。利先生回去之后，把教材的事和钦天监顾问的事都想一想，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告诉王福。
利玛窦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咚咚咚的，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我坐回书案后面，拿起利玛窦留下的那五本书，一本一本地摞好。
今天的谈话，比我预想的顺利。
利玛窦的学识水平，大致相当于十六世纪欧洲一流大学毕业生的水平——精通几何学和基础代数，了解天文学的最新进展，对光学和力学有一定的认识。不算顶尖，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合作。
他来中国的目的是传教，而我给了他一个比传教更大的舞台——在国子监讲课，在钦天监当顾问。这些机会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他不可能拒绝。
当然，他也一定在盘算——怎么利用这些机会来推进他的传教事业。
但这没关系。
只要他的知识对我有用，他想传教就让他传。反正天主教在中国翻不起什么大浪——前世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我拿起那本《原本》，翻开第一页。
拉丁文我看不懂，但几何图形是通用语言。
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
从最简单的定义出发，一步一步推导，构建起整个几何学的大厦。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不靠权威，不靠信仰，只靠逻辑和证据。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一阵
不是文华殿——文华殿太大太正式，不适合聊天。御书房小一些，私密一些，更像是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谈学问的地方。
利玛窦来的时候，带了五本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介绍。
此乃欧几里得之《原本》，乃几何学之根基。他拿起第一本，厚厚的一册，封面是棕色的皮革，上面压印着拉丁文的书名，此书共十三卷，从点、线、面之定义出发，以公理和定理层层推导，构建了整个几何学的体系。
此乃克拉维乌斯先生编写的《实用算术》，他拿起第二本，涵盖了算术、代数、比例等基础内容。
此乃哥白尼之《天体运行论》的节选抄本，第三本比较薄，论述了日心之说——即太阳居于天体之中心，地球及诸行星绕日而行。
此乃第谷·布拉赫之天文观测记录的部分抄本，第四本，第谷先生是当世最伟大的天文观测者，其观测数据之精确，前无古人。
此乃外臣自己编写的算学入门，最后一本最薄，用中文写的，外臣在中国传教期间，曾教授一些中国友人算学，此书即为教学所用。
五本书。
欧几里得几何、基础代数、哥白尼日心说、第谷的观测数据、利玛窦自编的算学入门。
我一本一本地翻看。
《原本》是拉丁文的，我看不懂文字，但看得懂图——那些几何图形，点、线、面、角、三角形、圆，和前世教科书里的一模一样。欧几里得的几何学，两千年来没有变过。
克拉维乌斯的《实用算术》也是拉丁文的，但里面有大量的数字和公式。我扫了一眼，看到了阿拉伯数字、四则运算、分数、比例、一元一次方程……
大致相当于前世初中数学的水平。
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节选，我重点看了几页。虽然看不懂拉丁文，但图表很清楚——太阳在中心，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依次环绕。这是日心说的基本模型，虽然还不够精确——哥白尼用的是圆形轨道，不是椭圆形的——但方向是对的。
第谷的观测数据更有意思。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行星在不同时间的位置。这些数据在前世的天文学史上极其重要——正是基于这些数据，开普勒才推导出了行星运动三定律。
最后那本利玛窦自编的算学入门，我仔细看了。
中文写的，字迹工整，内容从最基础的阿拉伯数字和四则运算开始，逐步深入到分数、比例、面积计算、体积计算。每个知识点都配有例题和练习，编排得很有条理。
利先生，这本算学入门写得不错。我放下书，看着利玛窦，朕有个想法——朕正在国子监开设算学选修课，需要一本教材。利先生这本入门，能不能扩充一下，作为教材使用？
利玛窦的眼睛亮了。
陛下要在国子监教授算学？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已经在筹备了。我说，但教材是个问题。朕让人编的初稿不太满意，太偏向中国传统算学，缺少系统性。利先生的这本入门倒是很有系统性，如果能扩充到涵盖几何学的基础内容，就更好了。
外臣愿意。利玛窦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似乎觉得自己太急切了，又补了一句，外臣是说，如果陛下不嫌弃外臣的浅薄之学，外臣愿意为国子监编写教材。
不嫌弃。我笑了一下，朕还想请利先生亲自去国子监讲几堂课。
利玛窦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外臣……外臣不胜荣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能理解——对一个传教士来说，能在大明的最高学府里讲课，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机会。这不只是传播知识，更是传播影响力。如果国子监的监生们接受了西洋学问，那离接受天主教还远吗？
当然，我的想法和他不一样。我要的是他的知识，不是他的宗教。但这个不急着说，先让他高兴着。
好，教材的事就这么定了。我把话题转到了天文上，利先生，朕对天文也很感兴趣。朕看了哥白尼的这本书——虽然朕不懂拉丁文，但图表朕看懂了。日心之说，利先生怎么看？
利玛窦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敏感。日心说在当时的欧洲是一个争议极大的话题——天主教会的官方立场是地心说，哥白尼的日心说虽然已经发表了几十年，但一直没有被教会正式接受。利玛窦作为耶稣会士，在这个问题上必须谨慎。
回陛下，他斟酌着措辞，哥白尼之说，在欧罗巴尚有争议。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外臣以为，此说在数学上有其道理——以太阳为中心来计算行星运行，确实比以地球为中心更为简洁。但此说是否为天体之真实情形，尚需更多观测来验证。
回答得很圆滑。既没有否定日心说，也没有公开支持，留了余地。
朕倒觉得，日心说更合理一些。我故意说了一句。
利玛窦的眉毛微微一挑。
陛下何以如此认为？
很简单。我说，如果地球是中心，那行星的运行轨迹就需要用很多个和来解释，非常复杂。但如果太阳是中心，行星绕日而行，轨迹就简洁得多。朕以为，天道尚简——越简洁的解释，越接近真相。
利玛窦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陛下所言，与外臣的老师克拉维乌斯先生的观点不谋而合。他说，声音里的谨慎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之间讨论问题时的热情，克拉维乌斯先生也认为，哥白尼的模型在数学上更为优美。只是……
只是教会不允许公开支持。我替他说了出来。
利玛窦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明察。他低声说。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点到为止就好——我不需要在宗教问题上为难他，我需要的是他的科学知识。
利先生，朕再问一个问题。我拿起第谷的观测记录，翻到其中一页，第谷的这些观测数据，精确到什么程度？
利玛窦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回答。
第谷先生的观测精度，是前所未有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敬佩，他在丹麦的汶岛上建造了一座天文台，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观测仪器。他的行星位置观测，误差不超过两角分——这比之前任何天文学家的观测都精确了至少十倍。
两角分。我点了点头。
两角分，大约是满月视直径的十五分之一。在没有望远镜的时代，能做到这个精度，确实了不起。
利先生，朕有一个想法。我放下书，看着他，大明的钦天监，负责观测天象、编制历法。但坦白说，钦天监的观测水平和设备都很落后——用的还是几百年前的仪器，精度远远不够。朕想请利先生帮忙，改进钦天监的观测设备和方法。
利玛窦的呼吸明显加快了一些。
陛下是说……让外臣参与大明的天文观测？
不只是参与。我说，朕想请利先生担任钦天监的顾问。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我能听到利玛窦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外臣……外臣受宠若惊。他站起来，又鞠了一躬，但外臣有一事不明——钦天监乃大明朝廷之重要衙门，外臣一介西洋僧人，恐怕……
利先生不必多虑。我抬了抬手，朕说了算。
利玛窦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在评估我。
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一个学者的眼光评估我。不是评估我的权力，而是评估我的知识水平。我们刚才的对话，从几何学到日心说，从观测精度到天文台建设，每一个话题我都能接得上，而且接得不浅。
这让他惊讶。
一个东方帝国的皇帝，怎么会对西方的科学知识了解得这么深？
但他没有问。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外臣遵旨。他最终说，外臣愿为大明的天文事业尽绵薄之力。
我站起来，今天就聊到这里。利先生回去之后，把教材的事和钦天监顾问的事都想一想，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告诉王福。
利玛窦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咚咚咚的，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我坐回书案后面，拿起利玛窦留下的那五本书，一本一本地摞好。
今天的谈话，比我预想的顺利。
利玛窦的学识水平，大致相当于十六世纪欧洲一流大学毕业生的水平——精通几何学和基础代数，了解天文学的最新进展，对光学和力学有一定的认识。不算顶尖，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合作。
他来中国的目的是传教，而我给了他一个比传教更大的舞台——在国子监讲课，在钦天监当顾问。这些机会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他不可能拒绝。
当然，他也一定在盘算——怎么利用这些机会来推进他的传教事业。
但这没关系。
只要他的知识对我有用，他想传教就让他传。反正天主教在中国翻不起什么大浪——前世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我拿起那本《原本》，翻开第一页。
拉丁文我看不懂，但几何图形是通用语言。
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
从最简单的定义出发，一步一步推导，构建起整个几何学的大厦。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不靠权威，不靠信仰，只靠逻辑和证据。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