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把阿七带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地点在御书房。我没有让其他人在场——王福在门外守着,沈炼把人带到就退了出去。

    阿七站在御书房的门槛里面,没有动。

    他比一年半前矮了——不,不是矮了,是更瘦了,瘦得显矮。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原本应该是灰色的布衫,现在脏得看不出颜色,上面全是泥渍和汗渍,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赤着的脚上全是伤——脚底板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但他站得很直。

    背挺着,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姿态,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一切。

    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虽然头低着,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眼皮底下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认识朕吗?我问。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和一年半前一样——黑亮,冷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比一年半前多了一些东西——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沉淀,像是井水下面压着一层厚厚的淤泥。

    认识。他说。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和一年半前一样——阿七不爱说话,偶尔开口声音就是这样,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但比一年半前多了一样东西——沙哑里带着一丝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水的人说话的声音。他在外面流浪了半个月,吃不饱喝不足,嗓子大概早就干了。

    在哪里见过朕?

    庄子里。阿七说,您给我起了名字。

    我点了点头。

    他认出我了。虽然我那次去庄子穿的是便装,没有带仪仗,身边只有沈炼和几个侍卫。但他记住了我的脸。

    一年半前见过一面,只说了几句话,他就记住了。

    你怎么从庄子里跑出来的?我问。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翻墙。他说。

    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呜呜的,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

    阿七终于说了一个字。

    庄子里不给你吃饭?

    阿七说,但流民来了之后,粮食被抢了一些。教头说要省着吃,每天只给一顿稀粥。

    所以你跑出来找吃的?

    阿七摇了摇头。

    不是找吃的。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想看看外面。

    看什么?

    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阿七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庄子里的墙很高,看不到外面。教头不让出去。我想知道墙外面是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七岁的孩子,被关在一个庄子里,每天读书习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不是因为饿才跑出来的——虽然饿也是原因之一——他是因为好奇。

    好奇心。

    这是一个影卫最不应该有的东西,也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

    出来之后呢?我问,你怎么到京城的?

    跟着人走。阿七说,路上有很多人,都往一个方向走。我就跟着走。

    走了多久?

    不知道。很多天。他想了想,十几天吧。

    路上吃什么?

    草根。树皮。有时候能捡到别人扔掉的东西。阿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有一次捡到半个饼子,吃了两天。

    路上遇到过危险吗?

    阿七沉默了一下。

    有人想抢我的饼子。他说,一个大人。我跑了。他追不上我。

    还有呢?

    有一天晚上,有狼。阿七的声音更低了,我爬到树上,在树上待了一夜。狼在树下面转了很久,后来走了。

    七岁。一个人在荒野里,遇到狼,爬到树上过了一夜。

    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昨天吃了什么饭。

    半个饼子,吃了两天。

    我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怕吗?我问,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吃的,没有住的,周围全是陌生人。你不怕?

    阿七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但怕也没用。

    四个字。怕也没用。

    七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

    我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书案上,嘶的一声灭了,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阿七。我开口了。

    你知道朕是谁吗?

    知道。阿七说,您是皇上。

    你怎么知道的?

    庄子里的教头说的。阿七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教头说,养我们的人是天底下最大的人。我猜是皇上。

    教头没有直接告诉你?

    没有。但我猜到了。

    我笑了一下。

    这个孩子,果然不一般。教头们按照我的要求,没有告诉孩子们背后的人是谁。但阿七自己猜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通过天底下最大的人这个线索,推断出了答案。

    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想回庄子吗?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伤痕累累的、赤裸的、沾满泥土和血痂的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您让我回,我就回。他说。

    不是或。是您让我回,我就回。

    七岁。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的神情——像是在等我做一个决定。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近距离看,他的脸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凹进去,皮肤黝黑粗糙,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痂,大概是路上被树枝刮的。耳朵后面有一块泥没洗干净——沈炼把他带来之前大概简单擦了擦脸,但没来得及洗仔细。

    我伸手,轻轻拿起他的左手。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缩回去。

    我看着他左手背上的那块烧疤。疤痕从手背延伸到手腕,皮肤皱缩成一团,像是被火舔过之后凝固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摸上去硬硬的,粗糙的,像一块老树皮。

    疼吗?我问。

    不疼了。阿七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放开他的手,站起来。

    王福。我提高了声音。

    门开了,王福探进半个脑袋:万岁爷?

    让人给这个孩子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吃顿饱饭。我说,然后送到朕的偏殿去,今晚就住在宫里。

    这……王福看了看阿七,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照办。我说。

    王福走进来,弯腰对阿七说,小公子,跟奴婢来。

    阿七没有动。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对他点了点头。

    阿七这才跟着王福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对我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磕头,不是鞠躬,就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一道细纹,一闪就没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赤脚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和王福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槛,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

    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阿七,送回庄子。好好培养。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此子可堪大用。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呼呼地响。烛火晃了几下,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阿七的脸,而是另一张脸——一张模糊的、怎么也想不清楚的脸。

    前世的女儿。朵朵。

    也是差不多大的年纪。

    也是那么瘦小。

    但朵朵的眼睛里不会有阿七那种东西。朵朵的眼睛里应该是笑,是天真,是一个被父母宠爱着的孩子才会有的无忧无虑。

    阿七的眼睛里没有这些。

    他的眼睛里只有冷静、警觉,和一种过早成熟的沉默。

    这不公平。

    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睛。

    但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我睁开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感情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阿七需要的不是我的同情,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活下去、长大、变强的机会。

    我能给他这个机会。

    这就够了。

    我拿起桌上的望远镜,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不是满月,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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