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去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我每天都在等消息。虽然嘴上不说,但王福大概看出来了——他说我这段时间批奏折的速度明显慢了,经常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二月的北京还很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影子在墙上乱跳。

    万岁爷是在等沈大人的消息吧?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没有。我说。

    王福弯着腰,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

    我没有理他,继续批奏折。但说实话,我确实在等。沈炼去福建找番薯,这件事太重要了。番薯能不能找到,关系到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粮食安全。如果找不到,我就得想别的办法——也许是玉米,也许是土豆,但那些东西的引进时间比番薯还晚,难度更大。

    所以我在赌。赌历史的惯性还在,赌陈振龙已经把番薯带回来了,赌沈炼能找到他。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王福:有沈炼的消息吗?

    每天得到的答案都是:还没有,万岁爷。

    然后我就继续等。

    等得我心里发慌。

    二十三天,对一个现代人来说不算长。但对一个穿越者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一年。因为你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改变,不知道那些本该发生的事会不会不发生,不知道你记忆里的那些人和事,在这个时空里是不是还存在。

    我怕陈振龙没有带回番薯。

    我怕他带回来了,但种死了。

    我怕他种活了,但被我这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结果番薯长歪了。

    这种不确定性,比批一百份奏折还累。

    二月二十五,沈炼回来了。

    他是半夜到的京城,没有回家,直接进了宫。王福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然后听到沈炼回来了五个字,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披了件外袍就往御书房走。甬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急促而杂乱。冷风从袖口和领口钻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我顾不上冷,只想快点见到沈炼,快点知道结果。

    脚下的石板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我差点摔了一跤,王福赶紧扶住我。

    万岁爷小心。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事。我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我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因为太紧张。

    沈炼找到了吗?

    番薯带回来了吗?

    还是他空手而归,带回来的只是一个坏消息?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都有点晕。

    到了御书房,沈炼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圈,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像是用刀削出来的。衣服上有尘土和汗渍,靴子上沾着泥巴——看样子是一路快马赶回来的,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找到了。

    我坐下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急切。

    沈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书案上。布包不大,大概两个拳头那么大,用粗麻布裹了好几层,扎得很紧。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根枯黄的藤蔓,还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块茎。

    块茎的表皮是暗红色的,沾着泥土,形状不太规则,有点像放大了的土豆,又有点像缩小了的冬瓜。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就是它。

    就是这个东西。

    我在前世吃了三十五年的东西,现在就摆在我面前,沾着福建的泥土,带着海风的咸味,从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被沈炼一路护送回来。

    在哪里找到的?我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沈炼开始汇报。他说话还是那样,简短,干脆,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属下到了福建之后,先去了泉州。泉州是海商聚集的地方,做吕宋生意的商人很多。属下在那里打听了五天,问了几十个人,都说没听过什么能吃的块茎植物。

    然后呢?

    然后属下去了福州。在福州的一个码头上,属下遇到了一个老船工。那个老船工说,他认识一个姓陈的商人,叫陈振龙,经常跑吕宋的航线。前年从吕宋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种奇怪的藤蔓,说是能种出粮食来。

    番薯。

    我盯着那两个块茎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很快。

    这东西我前世吃了三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虽然比超市里卖的小了不少,品相也差了很多,但毫无疑问——这就是番薯。

    我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陈振龙。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世的历史书上就是这个名字——陈振龙,福建长乐人,万历年间从菲律宾偷偷将番薯藤编入船缆带回中国。他是中国番薯种植的始祖。

    属下找到了陈振龙。沈炼继续说,他住在长乐县,家里不大,是个普通的海商。属下去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种那些藤蔓。

    种活了吗?

    种活了。沈炼点了点头,他院子里有一小块地,种了大概半亩,长势还不错。他说这东西在吕宋遍地都是,当地人拿它当饭吃,产量很高,一亩地能收几千斤。他从吕宋偷偷带回来的,把藤蔓编在船缆里面,混过了西班牙人的检查。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把藤蔓编在船缆里——这个办法,和前世历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他怎么说?愿意来京城吗?

    沈炼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属下一开始没有说是皇上的意思。只说京城有人对这种植物感兴趣,想请他去看看。他不太愿意,说路太远,家里走不开。

    然后呢?

    然后属下亮了腰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炼的是锦衣卫的牌子。在明朝,锦衣卫的牌子比什么都好使——不是因为锦衣卫多有面子,是因为锦衣卫找上门来,你不去也得去。

    他吓坏了吧?

    吓坏了。沈炼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跪在地上磕了半天的头,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属下跟他解释了半天,说是皇上听说了他带回来的这种植物,觉得是好东西,想请他去京城推广种植。他这才放下心来。

    人呢?

    在驿站里住着。属下把他和他的番薯藤一起带回来了。沈炼指了指书案上的布包,这是他给陛下带的样品。他说,这两个是去年秋天收的,存了一个冬天,还能吃。

    我拿起一个番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我想象的重。表皮上的泥土已经干了,用指甲一刮就掉,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

    我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就是这个味道。

    前世烤红薯的味道,就是从这股淡淡的甜味开始的。

    明天让陈振龙进宫。我把番薯放回桌上,朕要亲自见他。

    沈炼应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沈炼。

    属下在。

    这趟辛苦了。

    沈炼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属下分内之事。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桌上的两个番薯。

    烛火跳动着,把番薯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光摇晃,像是活了一样。

    我又拿起那个番薯,放在手心里,慢慢地转动。

    表皮粗糙,有些地方还有泥土的痕迹。形状不规则,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丑。

    但就是这个丑陋的东西,在前世养活了无数人。

    在饥荒年代,它是救命的粮食。

    在和平年代,它是街头巷尾的烤红薯,是冬天里最温暖的记忆。

    我记得前世的冬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总能看到卖烤红薯的小摊。一个铁桶,里面烧着炭火,红薯埋在炭灰里,烤得滋滋作响。老板用铁钳子夹出一个,掰开来,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瓤冒着甜丝丝的香味。

    五块钱一个。

    便宜,管饱,还好吃。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不起眼的东西,是怎么来到中国的。

    现在我知道了。

    是陈振龙冒着生命危险,把藤蔓编在船缆里,从吕宋偷偷带回来的。

    是无数像陈振龙这样的人,用他们的勇气和智慧,把这些救命的作物带回了中国。

    而现在,我有机会让这个过程提前几年。

    几年的时间,能救多少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每早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盯着桌上的两个番薯和几根枯黄的藤蔓。

    烛火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窗外的夜很静,只有远处的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我伸手摸了摸那根藤蔓。干枯的,粗糙的,像是一根死掉的树枝。但我知道,只要把它插进土里,浇上水,它就会活过来。

    这根不起眼的藤蔓,在前世的历史上,养活了几亿中国人。

    现在它提前来了。

    比历史上早了几年——或者说,被我提前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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