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安纳托利亚高原。

    秋天的高原比夏天凉快了许多,风从东边的山口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野花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一丝凉意。天空高远而湛蓝,几朵白云像是被人随手撕碎的棉花,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如果不是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烟尘,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幅宁静的田园画。

    但那烟尘不是牧民赶羊扬起来的,是十万大军行进时踏起的尘土。

    奥斯曼苏丹穆拉德四世亲自率军迎战了。

    这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奥斯曼会像俄罗斯一样采取退缩战术,利用纵深拖垮我的补给线。但穆拉德四世不是米哈伊尔,他是一个好战的苏丹,年轻气盛,不愿意把祖先的土地拱手让人。前世读过的历史书上说,这个苏丹十几岁就亲手处死了叛乱的禁卫军将领,二十出头就御驾亲征收复了巴格达。他骨子里流的是征服者的血,让他退缩,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前方斥候回报,奥斯曼大军约十万人,在科尼亚城外列阵。陈九拿着急报走进帐篷,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丹亲自坐镇中军,禁卫军两万人在前,骑兵三万在两翼,步兵五万在后。阵型严整,士气高昂。

    我接过急报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蹭了我一手黑。然后走到地图前。

    科尼亚。安纳托利亚高原的中心城市,从这里到伊斯坦布尔还有大约八百里。如果在这里被挡住,整个战役计划就要推迟。前世我去土耳其出差的时候路过科尼亚,那时候它是一个安静的内陆城市,以旋转舞闻名。没想到四百年前,它会成为两个帝国碰撞的战场。

    我说,正面打。

    正面打?陈九皱了皱眉,奥斯曼的禁卫军不好对付。他们是苏丹的亲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意志极强。不像俄军那些临时征召的农奴。

    朕知道。我点了点头,但我们有火炮。三百门火炮对着他们的阵型轰,再精锐的禁卫军也扛不住。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那么笃定。火炮的威力我清楚,但奥斯曼的禁卫军也不是吃素的。这支军队是苏丹从小培养的奴隶兵,从小就被灌输了对苏丹的绝对忠诚和对死亡的蔑视。他们不是为了军饷打仗,是为了信仰打仗。这种军队最难对付——你可以打败他们的身体,但很难打败他们的意志。

    第二天,两军在科尼亚城外的平原上对峙。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空气里有一股露水打湿泥土的清新味道,混着远处马粪和皮革的气息。两军之间隔着大约两里地,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已经被秋风吹黄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我站在后方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奥斯曼大军。

    他们的阵型确实好看。禁卫军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手持弯刀和圆盾,排成整齐的方阵。阳光照在白色的长袍上,刺得人眼睛发酸。骑兵在两翼游弋,战马是阿拉伯马,比大明的战马矮小但更灵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一层金色的雾。马背上的骑兵身姿矫健,弯刀斜挎在腰间,长矛竖在马鞍旁边,铁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苏丹的大纛在中军飘扬——一面绿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新月和星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被风敲打。

    我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已经有了硝烟的味道——炮手们在做最后的准备,火药的辛辣气息随风飘来。

    开炮。我下令。

    炮声响起。

    三百门火炮齐射,大地在脚下猛烈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捶了一拳。炮弹像一阵铁雨砸向奥斯曼的阵型。第一轮齐射就在禁卫军的方阵中炸开了几个大洞,白色的长袍被炮弹撕碎,血肉和碎布混在一起飞上了天。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焦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但奥斯曼人没有崩溃。

    这让我吃了一惊。换了任何一支欧洲军队,在这种火力打击下早就溃散了。但奥斯曼的禁卫军只是短暂地混乱了一下,就重新合拢了阵型。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过去,缺口被迅速填补,白色的方阵像是一个被打了几拳但没有倒下的拳击手,摇晃了一下,又站稳了。我在望远镜里看到,有一个禁卫军士兵的左臂被炮弹削掉了,鲜血喷涌而出,但他右手握着弯刀,硬是没有倒下,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再轰。我说。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每一轮炮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喷出的火焰在硝烟中像一朵朵橘红色的花。炮弹不断地砸进奥斯曼的阵型,每一轮都带走几十条人命。但他们就是不退。禁卫军的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站在原地,弯刀举在胸前,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在祈祷,或者是在诅咒。那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炮声盖住了大半,但还是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一首悲壮的战歌。

    这帮人不怕死。陈九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不是不怕死。我放下望远镜,是觉得死了能上天堂。宗教信仰给了他们不怕死的勇气。

    我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本书,讲的是奥斯曼禁卫军的历史。这些士兵从小就被从基督教家庭中挑选出来,改信伊斯兰教,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被灌输为苏丹而死就是为真主而死的信念。他们没有家庭,没有财产,苏丹就是他们的一切。这种军队,和日本的武士、中国的死士一样,是最难对付的。

    那怎么办?

    继续轰。信仰能让人不怕死,但不能让人不死。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阳光变得越来越毒辣,地面上的热浪和硝烟混在一起,整个战场像是被罩在了一层灰蒙蒙的纱里。到中午的时候,奥斯曼的禁卫军终于扛不住了——不是士气崩溃,是人死得太多了。两万禁卫军只剩下不到一万,阵型已经维持不住了。白色的方阵变得稀稀拉拉的,像是一块被虫蛀了的白布,到处都是窟窿。

    苏丹穆拉德四世下令骑兵冲锋。

    三万骑兵从两翼杀出来,马蹄声如雷,大地在颤抖,尘土飞扬,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速度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我在望远镜里看到,领头的骑兵弯着腰伏在马背上,长矛平端在手里,矛尖指向大明的阵线,像是一支支射出去的箭。马蹄踏在干硬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是远处在打雷。

    步兵列阵!火铳准备!陈九大声下令,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像一把刀子一样切了过去。

    大明步兵迅速排成三排横阵,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三排火铳同时瞄准冲来的骑兵。我能看到前排士兵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三万骑兵冲过来的气势,就算是老兵也会心跳加速。

    砰砰砰砰砰——

    火铳齐射的声音像一阵闷雷,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铅弹穿透了皮甲,打进了血肉,有的骑兵从马上栽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

    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再放!

    又一轮齐射。又一批骑兵倒下。

    但他们还在冲。

    奥斯曼骑兵的悍勇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们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而是真正的精锐——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视死如归。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骑兵的战马被打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翻了两个滚,然后爬起来,拔出弯刀,徒步继续往前冲。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但眼睛里的光比弯刀还亮。

    最终,骑兵冲锋被火铳和火炮的交叉火力击退了。三万骑兵只剩下不到一万,剩下的人调转马头退了回去。退却的时候,他们没有溃散,而是保持着队形缓缓后撤,弯刀始终朝着大明的方向——这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做到的。

    但大明军队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骑兵冲到近处的时候,有一部分突破了火铳的封锁线,和步兵展开了白刃战。弯刀砍在铁甲上铿铿地响,有的砍穿了甲胄,鲜血飞溅。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大明步兵被弯刀砍中了肩膀,他惨叫了一声,但没有倒下,反手一枪捅进了对方的腹部。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

    伤亡报告。我对陈九说。

    我军阵亡约两千,伤三千余。陈九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比预想的多。

    奥斯曼呢?

    估计阵亡过万,伤者无算。

    十比一的交换比。在火器时代,这个比例不算好。前世看过的军事史上,火器对冷兵器的交换比通常在二十比一以上。奥斯曼人能打到十比一,说明他们的战斗力确实不是盖的。

    这个苏丹不好对付。我看着远处奥斯曼大军撤退的方向,夕阳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像是一群疲惫的幽灵在金色的光芒中缓缓远去,他的兵比欧洲人能打。

    陛下,要不要追击?

    不追。我摇了摇头,让他们退。我们的目标是伊斯坦布尔,不是在这里和他耗。

    大军继续向西推进。

    科尼亚之战是我在欧洲以外遇到的第一次真正的硬仗。奥斯曼人的顽强让我重新审视了这个对手——他们不是纸老虎,他们是真老虎。

    但真老虎也怕大炮。

    战场上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秋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我骑在马上,从战场边缘经过,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白色长袍的尸体,有的面朝天,有的面朝地,有的手里还握着弯刀。一个年轻的禁卫军士兵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也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天堂。

    我移开了目光。

    走快点。我对陈九说,朕不想在这里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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